第41章 俑中人

可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人。孔镇宁仿佛变了个人，面对审讯，他装聋作哑，油盐不进。无奈之下，民警们只得带他前往医院，进行听觉脑干诱发电位测试。当医学报告摆在眼前，证实他听力正常时，孔镇宁又开始装疯卖傻，顾左右而言他。一上午的审讯，如同石沉大海，毫无进展。

智慧心中燃起一股不甘的火焰。她独自一人走进法医解剖室，只见李永洵和钟暮白正对着两颗颅骨，神情专注地进行素描。

钟暮白抬眼看了看她，声音平静地说道：“过来看看，学学‘颅相复原’和‘颅相重合’技术。很多时候，尸骨本身无法提供直接线索，我们可以通过复原受害者生前的样貌，来确定其身份，再通过身份关联人，从而寻找到破案的线索。”

智慧心中泛起一丝无力感。琴棋书画，歌舞音律，这些在她看来都如同天书一般，一窍不通，更别说根据一颗冷冰冰的头骨，去描绘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容貌了。她甚至连一只鸭子都画不好。

尽管如此，她还是默默地站在一旁，观察着李永洵手中的铅笔上下翻飞。看着他笔下逐渐成形的画像，智慧忍不住想笑，那形象，怎么看都有些滑稽。

“李永洵，你这手艺也不怎么样嘛，画得像个傻子似的。”智慧脱口而出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。

钟暮白突然转过画板，平静地说道：“我画出来的，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。”

智慧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。她从未想过，这门看似神秘的手艺，竟然如此精准而高效。

很快，李永洵通过身份证照片数据库，锁定了两名受害者的身份。两人都来自江安市的同一个村子。联系家属后，双方都提到了一个共同点：十二年前，村子里来了一个人，打着帮助残疾人的旗号，专门招收智力有缺陷的村民去“务工”。经过一番交流，两人都顺利地上了那辆神秘的面包车。经过照片比对，那个所谓的“招工者”，正是孔振宁。

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，孔振宁终于放弃了抵抗，彻底接受了现实。

李永洵面色铁青，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：“交代你的杀人过程！”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冰窖里发出来的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孔镇宁却仿佛事不关己一般，一脸无所谓的表情：“我也是帮了家属的忙啊。你们看看，都十几年了，有人报警吗？”

“我再说一遍，交代你的杀人过程！”李永洵再次怒吼，声音几乎震破屋顶。

“他们智力都有问题，脑子不好使。我骗他们躺进半截的陶俑里，然后再用胶把陶俑粘上。”孔镇宁轻描淡写地说道，仿佛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“人是怎么死的？！”李永洵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
“陶俑嘴上有个小口，我用管子往里面灌汤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沤着，估计是感染死的吧。”孔镇宁无所谓地耸耸肩。

“啪！啪！”

李永洵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，冲上去狠狠地扇了孔振宁两个耳光，怒吼道：“他妈的，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杀人？！”

孔振宁却哼笑一声，满不在乎地说道：“人吧，死前最后一口气是殃气，带着人一辈子的毒。把这口气封住，就能挡煞。古董店里的东西，一多半都是从死人坟里刨出来的，不用点这个，能行吗……”

智慧再也无法忍受，捂住耳朵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原来，那些本就属于弱势群体的残障人士，在一些心狠手辣之徒的手中，竟然变成了敛财的工具。

而最让她脊背发凉的，却是那句“十二年了，有人报警吗？”这件事，如果不是亲身经历，很难感同身受。她完全理解那些家属不报警的行为，毕竟，照顾一个智力残障的人几十年，所要付出的心血和精力，常人难以想象。她只恨社会福利制度的不完善，无法给这些弱势群体提供足够的保障。

她不想再了解这个事情的真相，准确地说，她接受不了还有更多的受害者。李永洵和钟暮白也仿佛事先商量好的一般，心照不宣地停止了询问。

第二天上午，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，智慧走进了钟暮白的办公室，咬了咬嘴唇，坚定地说道：“老师，我想转岗刑警。”

钟暮白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：“想好了？这条路可不好走。”

智慧坚定地点了点头，目光中充满了决绝。

“这件事不用着急。说实话，你现在干着法医的工作，又兼顾着刑警的活，也算是一个过渡。你从小在家属大院长大，成长环境太顺利了，所以，直面人性的黑暗面，你的情绪不稳定也是正常的。”钟暮白语重心长地说道。

“老师，我有点不明白。我听李永洵说你已经很多年不带徒弟了，你带着我，是因为我爷爷的原因吗？”智慧鼓起勇气问道，这是她一直以来心中的疑惑。

钟暮白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，目光如炬，直视着智慧：“你是想让别人提起你时，首先想到的是你爷爷，还是希望别人一提到你爷爷，就能想到他有一个十分优秀的孙女？”

智慧没有得到直接的回答，但她隐约觉得，一个副厅长亲自带实习生，总是有一些反常。于情于理，这都不应该是副厅长应该做的事情。而通过关系来达到目的，更是她最厌恶的事情。

“智慧啊，你入职也快一个月了。这段时间的磨合，你和李永洵好像也挺默契的。”钟暮白突然话锋一转，意味深长地说道。

智慧点了点头，不明白钟暮白这么说是什么目的，难道是想给她保媒拉纤？不过，很快她就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。

“我在考虑要不要成立一个专案组，专门抓捕像腐肉这样的人。我想把你和李永洵抽调进去。”钟暮白终于说出了她的真实意图。

智慧有些吃惊，不是因为成立专案组，而是要抓捕腐肉：“老师，我觉得，腐肉违反了法律，但他是个有正义感的好人。”她忍不住为腐肉辩解道。

钟暮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，脸色铁青，厉声说道：“智慧，你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！你是警察，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！你的职责是维护法律，而不是去评判别人的善恶！”

“我现在头脑出奇地冷静。腐肉，就是个好人。如果有一天，我也受到了不公的待遇，我可能也会变成腐肉。你知道我是带有犯罪基因的。”智慧毫不退让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。

钟暮白瞪着她，眼神中充满了严肃和失望。

“老师，要是没什么事，我就先回办公室了。”智慧说完，转身离开了钟暮白的办公室。

钟暮白气愤地摆了摆手，示意她离开。

临近下班时，工作群中突然发布了一条通知：成立重案九组。让她意外的是，组长竟然是钟暮白。要知道，马上就要换届了，钟暮白已经是主管刑案的副厅长，距离扶正只有一步之遥。在这个时候加入专案组，明摆着就是自毁前程。

而组员的名单也出奇的简单：李永洵、智慧、孙月月，还有一个只存在于人们记忆中的名字——方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