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2章 孽镜台

好几次夜深人静之时，当他刚入梦乡，总是觉得眼前似有一道魅影闪烁。他一个激灵猛然睁眼，便会瞧见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孔，那脸上横亘着一道可怖的、厚重的扭曲疤痕，宛如蜈蚣般狰狞。那双阴鸷的眼睛，像是毒蛇般死死地盯着他，嘴角还噙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意……

沈氏经常就这般，用充满怨恨的目光幽幽地凝视着他，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根长长的白布条，仿佛随时准备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，让他浑身上下都泛起一股寒意。

自从那次之后，他便再也不敢独自入睡，夜夜惊醒，从未真正安稳地睡过一个好觉。他生怕自己，一旦陷入沉睡，就再也无法醒来，直接被那索命的冤魂拖去地府见阎王……

因此，他现在自身都难保，犹如风中残烛，又哪里还有半分精力去拯救徐黎昕呢？

“儿啊！娘的心肝宝贝，你放心，娘一定会为你报仇雪恨的，别害怕，别害怕，娘会好好保护你的……”

沈氏突然紧紧地抱起徐黎昕，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那血肉模糊的脸上，一边轻轻地哄着，一边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，那模样，竟是说不出的慈爱，仿佛抱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
徐若衡深深地叹息一声，脸上写满了哀怨与绝望，“你既然不愿伸出援手救我们于水火，又为何要冷眼旁观，看着我们痛苦挣扎？为何不干脆让我们痛快地死去，一了百了？”

“死？呵呵，死可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了，一闭眼，什么都结束了。但是，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，像蝼蚁一般苟延残喘地活着，才能真正解我心头之恨……”

萧见逸薄唇轻启，吐出的话语却如寒冰般刺骨，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波的表情，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，残酷至极。

绮悦深深地看了沈氏一眼，眼神平静如水，没有丝毫的波澜，也没有说任何话语。萧见逸紧紧地抱着她，径直越过她们，头也不回地离去。

只是，当他们路过沈氏身边时，沈氏突然眼神变得炙热而疯狂，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，悠悠地说了一声，“绮悦，娘的余生，只为赎罪，只为复仇而活，不奢求你的原谅，但是那些人，娘一个都不会放过……他们都要为我的黎昕陪葬！”

随即，她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容，眼神灼灼地看着绮悦，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，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。

这一眼，恐怕是此生最后一面了吧。

沈氏心头剧痛难忍，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，正在一下又一下地凌迟着她的灵魂。她日日夜夜都活在无尽的悔恨和内疚之中，无法自拔。

当年，若是她能多用一点心思，稍微认真地调查一番，就能轻易地发现真相。

随着黎昕渐渐长大，她的模样瞧着却与自己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，甚至隐隐约约地，还有那么几分像那个贱人的眉眼。

当时，京都礼部侍郎家，就曾发生过外室女设计偷换主母孩子的丑闻，闹得沸沸扬扬，几乎人尽皆知。

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，但是她没有勇气去面对真相，毕竟神女所带来的荣耀与富贵，她实在是舍不得放弃啊。

所以，她选择了视而不见，听之任之，甚至狠心地将真正的女儿绮悦，抛弃在了荒无人烟的山野之中，任其自生自灭。

直到绮悦被寻回来，当她第一眼看到绮悦的时候，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次在梦里出现过的孩子的模样，那孩子，俨然就是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。

她心头突突直跳，那种血脉相连的天然亲情，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她，想要好好地弥补她。

只是，当她看到绮悦的出现，再次威胁到黎昕神女的地位和声誉时，她顿时焦急难安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

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荣华富贵，岂能容许她随意糟蹋？

于是，她再一次变得 Blind and senseless，甚至还丧心病狂地想要加害于她，想要除掉这个眼中钉，肉中刺。

甚至还让黎昕主动找人，前来行刺，想要彻底地将她抹杀。

她，再一次差点亲手扼杀了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。

想到过往种种，真是愚蠢至极，可笑至极！沈氏的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，几乎要将手掌刺穿，她突然嗤笑出声，声音凄厉而绝望。

是啊，她早就已经疯了……

萧见逸将绮悦往怀里紧了紧，似乎想要给她更多的温暖和保护，然后准备迈开步子，继续往前走。

而沈氏怀中，浑身是血的徐黎昕，却趁着沈氏怔愣失神的时机，突然拼命地挣扎起来，从沈氏的怀中重重地摔落在地。

接着，她便用残存不全的四肢，一下又一下地，极其费力地往前爬着，每爬一下，都仿佛用尽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。

她的嘴里，不断地有长长的血水流淌而出，染红了她身下的地面，“求……求你……饶……了吾……”

她的舌头已经被生生地拔掉，说起话来极为困难，含糊不清。

她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而来的，本以为自己拿了一手好牌，能够逆天改命，却不曾想，竟然被自己亲手打得稀巴烂，彻底粉碎。

她原以为，自己飞升失败，只是因为自己这一身逆天的神之气运和修为，是残忍地从林绮悦身上掠夺过来的，神明一定觉得她过于残忍和狠毒，所以才不允许她飞升成仙。

所以，这一世，她一直都在努力地改变前世的做法，处处都给林绮悦体面和身份，想要弥补前世的过错。

从头到尾，她只是吸取了京都之中，那些凡人的气运，以此来铸就自己神女的身份。

而那些人，他们都是自愿奉上自己的生辰八字，满怀期待，贪婪地求她赐福，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庇佑。

只是，她比他们更加贪婪！她想要得到更多，想要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！

她本想着，等安抚好林绮悦的情绪之后，再让她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气运，等她吸收了林绮悦的气运之后，必定能够顺利飞升成仙。

只是，千算万算，她都没有算到，林绮悦竟然也觉醒了，而且觉醒的时间，竟然比她还要早！

她费尽心思，辛辛苦苦筹谋的一切，终究还是一场空，所有的努力，都付诸东流……

如今，所有的一切，都尽数还了回去，她悲惨的生活，也才刚刚开始……

绮悦从萧见逸的怀里探出脑袋，只是淡漠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徐黎昕，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和同情。

半晌。

她才幽幽地开口说道，“饶了你？呵呵，你倒是敢想，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吗？整个整个村子的屠戮，你竟然也下得去手，你的心，难道是石头做的吗？”

“那些枉死的百姓，他们的性命，在你的眼里，连蝼蚁都不如，你可曾想过，他们的亲人所承受的痛苦和绝望？”

“我已经将你的魂魄彻底标记了，纵使你死了，到了地府，也要额外关押，让你永生永世都继续过着这种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的痛苦日子！”

绮悦的神色漠然至极，仿佛是高高在上的神明，正在施行着最后的审判一般，威严而冷酷。

“还有你们，将会不停地进入轮回，每一世，都会受尽世间所有的苦难和折磨，直到气息生命的最后一刻，然后再迅速开启新的轮回，让你们的痛苦，永无休止，永无尽头……”

绮悦的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的徐若衡和老太太，当然，还有站在一旁，早已彻底崩溃的沈氏。

徐若衡浑身一凛，如遭雷击，他瘫坐在地上，满脸悲戚之色，眼中充满了绝望。

老太太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要说些什么，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了眼睑，在濒临死亡的边缘，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任何的挣扎了。

萧见逸紧紧地抱着绮悦，头也不回地，彻底离开了这个充满罪恶和痛苦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