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墙中画

一时兴起，我探头过去，想瞧个究竟，果然是那白翠琳的笔迹，力透纸背，锋芒毕露。

这厮莫不是得了什么怪癖？竟喜欢在石棺里吟诗作对，留下墨宝？

“更劲爆的还在后头呢，你们绝对想不到……”绫悄神秘一笑，素手轻抬，在棺壁上巧妙一按。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棺底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，一半的棺底石板缓缓移开，露出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，仿佛通往地狱深处。“在花间城里，爱慕白翠琳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，但他却始终孑然一身，后来有人发现他经常出入城郊的这处废弃宅院，于是便有人猜测，他是不是……爱好男风？”绫悄凑近我，一双幽蓝色的眼眸仿佛漩涡般，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。“据说，他在这里金屋藏娇，藏着他的男宠，日日夜夜，极尽宠爱。谁知几个月前，那男宠竟狠心抛下他，独自离开了。白翠琳伤心欲绝，便将这间屋子改造成了墓室的模样，或许是心死莫大于身死吧！小月，你说这消息劲不劲爆？这八卦要是卖出去，能换不少银子呢！你看，咱们之间的人情债，是不是也能一笔勾销了？”

我嘴角抽搐，干巴巴地笑道：“确实值钱。不过……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吗？人情债，肉偿。”

“肉……肉偿？”绫悄娇嗔地扭动着腰肢，兰花指轻扬，在我眼前晃了晃，媚眼如丝。“公子莫不是要对奴家以身相许？”她含羞带怯地朝我瞥了一眼，欲拒还迎。“虽然奴家心里已经有了意中人，但这位公子生得如此俊俏风流，奴家若是委身于你，倒也不是不行……”

我慌忙回头，却见赋凝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，脸色阴沉得可怕，周身寒气四溢，右手更是隐隐闪烁着白光，显然已经开始凝聚仙力。我连忙抬手捂住绫悄的嘴，低声道：“别跟他开这种玩笑，他这个人思想老旧，根本理解不了咱们这种前卫的思想。”

“那真是太可惜了。”绫悄撇撇嘴，倒也干脆，不再纠缠，转身走向石棺内的石阶，临走前回眸一笑：“小月，有没有兴趣陪我去将军府走一遭？”

“当然有兴趣。”我毫不犹豫地跳进石棺，刚踏下一阶，手腕便被人一把抓住，身后传来米米带着浓浓怒气的声音：“娘亲！你又忘了爹爹！”我一拍脑门，懊恼道：“哎呀，真是的！”连忙歉意地朝绫悄笑了笑，转头看向赋凝烟，小心翼翼地问道：“师父，咱们去白翠琳家转转，顺便把这段孽缘给彻底了结了，您看如何？”

“嗯。”赋凝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，牵着米米的小手，跟随着我们一同进入石棺之中。

石阶幽深漫长，足足走了百十来步，眼前豁然开朗，出现一个半人高的洞穴，只能容人匍匐前进。我们弯着腰，在狭窄的通道里爬行了一炷香的时间，终于眼前一亮，来到另一间石室。

石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古旧的桌几，笔墨纸砚凌乱地散落在桌面上，仿佛主人刚刚使用过。一幅只完成了一半的画卷，孤零零地躺在桌上，墨迹早已干涸，画中人只勾勒出大致的轮廓，眉眼皆是一片空白，似乎作画之人在极度惊慌的情况下，匆忙将其抛弃。而石室的四面墙壁上，则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画卷，足有上百张之多，每一幅画中都画着同一个男子，身着一袭飘逸的青色长衫，或静坐于庭院之中，手持书卷，神情淡然；或独自伫立在盛开的梨花树下，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，洒满他的全身。虽是男儿身，却生得清隽秀美，宛如三月春晓时节的仙子，美得令人窒息。

每一幅画卷的左侧，都题有一句相同的诗句：符咒为念，月升而思。

绫悄重新戴好头上的蓝色纱笠，遮住她那双特殊的眼睛，轻声道：“马上就要到将军府了，我这双眼睛不太方便被人看见。”

“你这双眼睛如此美丽，为何要遮掩？”我不解地问道。

“世人大多愚昧粗鄙，总认为异于常人的事物必定是妖魔鬼怪。”绫悄无奈地叹了口气，抬手指向墙上的一幅画卷，“这就是白翠琳的心上人，是不是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？咦？”说到这里，她突然一把掀开面纱，凑到我面前，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晌，然后又转头看向墙上的画，接着再回过头来，目光在我脸上流连。“怎么……这么像？”

米米听到这话，也好奇地凑过来，仔细打量着墙上的挂画，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要说些什么，但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，他立刻识趣地闭上嘴巴，只是不甘心地哼了一声，便不再作声。而赋凝烟则始终沉默不语，神情淡漠，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。

我心中忐忑不安，希望他没有认出画中人……就是我。

带着米米四处奔波的那几年，我为了方便行事，也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，大多时候都以男子的身份示人。可自从与白翠琳相识以来，我便一直以真实的容貌面对他，从未想过，他竟然会暗中打探到我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往，还将这些过往，以书画的形式，独自默默地记录在这间石室之中。

当年，城郊的那间屋子是白翠琳赠与我们的，现在看来，恐怕早在那个时候，他就已经在暗中默默地守护着我们了。

绫悄的性子向来有些大大咧咧，神经大条，并没有在画中人的相貌上过多纠结，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，径直向前走去。我走到桌旁，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那幅未完成的画卷，心中百感交集，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，以指尖的鲜血为墨，在画卷的空白处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：谢谢。

米米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，关切地问道：“娘亲，你怎么哭了？”

我低下头，这才发现，两滴清澈透明的泪水，不知何时悄然滑落，滴落在画中人的脸上，晕开了淡淡的血色，我不由得苦涩一笑：“大概是这位画师的画功太过传神了吧，才会让人如此动容。”

赋凝烟温柔地抚了抚我的头发，却没有说什么。

这时，走在前面的绫悄不耐烦地催促道：“喂，你们快点儿啊，几张破画有什么好看的，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，我带你们去看更火辣的场面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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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密道，绫悄施展轻功，带着我们飞身上了将军府的围墙，她一路小心翼翼，左顾右盼，生怕被人发现。我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，毫不在意，并没有告诉她，赋凝烟已经悄悄地给我们几个人施了隐身术，凡夫俗子根本看不见我们。

我们来到一座荒凉破败的院落，轻轻跃上屋顶，悄悄地揭开一片瓦，从上往下望去……

屋内正中央的桌子上，静静地摆放着一架古琴，琴弦紧绷，似曾相识。靠墙的床上，垂落着一层轻薄的白色纱幔，隐隐约约地映出里面纠缠在一起的一对男女。他们都只穿着单薄的衣衫，紧紧地依偎在一起，唇齿相依，肌肤紧密相贴，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。

那男子，不正是在与树妖搏斗时，身受重伤的秦钺吗？那么，眼下这香艳的一幕，便是司芝在为他疗伤无疑了。

我忍不住惊呼一声，刚发出一个音节，嘴巴便立即被绫悄的手掌给捂住了。“嘘……”我扭过头，不可置信地望着绫悄，她朝我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，然后才缓缓地松开了手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月，小声点儿，你是想被妖怪吃掉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