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命陨

姻禾似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讲给在场的人听：“我与叶天息相识那年，他才十岁，我八岁。那时的光景啊，战火纷飞，他的家乡早已被战火摧残得不成样子，亲人朋友也都在战火中丧生，只有他，幸运地被我大哥所救，才得以苟活。我大哥见他能弹得一手好琴，便心生怜悯，将他和他的姐姐一同带回宫中——我和他初次相遇，便是在那一年。我听宫人们谈论起他的身世，觉得他十分可怜，便将他的姐姐召到我的宫中当侍女，想以此来让他们在宫中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。”说到这里，琴声也变得愈发凄婉，“他精通琴艺，我大哥对他很是赏识，对他格外优待。可他却不知好歹，整日弹奏着亡国之音，夜夜将白绫悬挂于屋檐之下，我大哥一怒之下，便将他囚禁了起来。”

“原本，我大哥也算是一位宽厚仁爱的君主，但谁也没想到，在处理叶天息这件事上，他竟然如此果断决绝，不留一丝余地。他的姐姐为了救他，不惜以美色引诱，却不料被我那不成器的二哥给玷污了。而我的二哥，事后不仅不承认自己的罪行，反而将她丢到我大哥的床上，说是大哥做的。他的姐姐悲愤交加，最终选择了自尽——真是命运弄人啊！”

“其实……叶天灵并非是不懂得隐忍的人，她绝不会为了这种名节之事，而置自己的弟弟于不顾的。”

听着姻禾的讲述，米米眼中的泪水逐渐盈满。

他用密语传音训斥我：“娘亲，都怪你！当初要不是你不让我杀了叶天息，现在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！他果然是个祸害，害惨了姻禾！”

“嘘，先冷静一下，听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。”我连忙安抚他。

米米气呼呼地哼了一声，转过头去，不再理睬我。我转头看向赋凝烟，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，给了我一个让我安心的眼神。

姻禾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，自顾自地说着：“天息只是一个琴师，从未习过武，哪里经受得住牢狱之苦。自从被关进牢里之后，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，我偷偷去看他时，他已经病得几乎认不出我了……呵呵呵呵……认不出也好，他最好永远都不要认识我……”姻禾笑着笑着，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，滴落在琴弦之上，晕染开来。

我拉着米米，悄悄地退出了院子。

“老赋，我想去找老白求求情，看看能不能帮上忙。”我有些担忧地说道。

赋凝烟神色冷峻，双手背在身后，沉默不语。

我踮起脚尖，抬手搂住他的肩膀，嬉笑着说：“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和他见面，但这次是为了咱们的儿子，你就答应我吧。”

“月儿，等这件事了结之后，我们离开花间城，好吗？”赋凝烟轻声说道。

“好好好，都听你的。”我连忙点头答应。

见到白翠琳时，他身穿一袭玄黄色的锦袍，半倚靠在一张胡床上，手中正翻阅着文书。

“老白……”我轻轻地推开门，走了进去，轻声唤道，赋凝烟和米米则在门外等候。

他没有抬头，似乎没有听到我的声音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再次开口说道：“老白，我是符月，我回来了。”

“小月？是小月的声音吗……”白翠琳听到我的声音，身体猛地一震，缓缓地抬起头来。

看到他的模样，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——他面容憔悴，眼窝深陷，眼下泛着乌青，嘴唇也毫无血色，比起姻禾，他更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。

这，才仅仅过了十年啊！

十年时间，白翠琳还未到不惑之年，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！

我悄悄地用仙力探查他的身体，却发现他并没有中毒的迹象，而且他曾经饮用过我的血，按理说应该不会生病才对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

“是小月，真的是小月！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！”

见到我，白翠琳激动得浑身颤抖，手中的文书也随之滑落，掉在了地上。他挣扎着想要起身，却像是使不上力气一般，身体又无力地跌回床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这一声响，将我原本还充满欣喜的心，瞬间击沉到了谷底。

我哽咽着声音问道：“老白，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
“小月，你过来……”

白翠琳艰难地伸出手，想要抓住我，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。我连忙跑过去，扶住了他，坐在床边，将他的头轻轻地放在我的怀中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，却惊恐地发现，他额前的青丝中，竟然夹杂着一片雪白。

他气息奄奄，哪里还有当年那个英勇果敢、雷厉风行的白翠琳的样子！

我紧紧地握住他颤抖的手，听他缓缓地说着：“小月，你还是这般年轻，这般灵动，仿佛那日在花间城郊初见，我救你于匪贼之手，你投来那感激的微笑。那个笑容，我记了一辈子，念了一辈子……或许下辈子，也无法忘记了吧。”

“老白，这帝位坐得如此辛苦，你又何必如此苦苦支撑呢？”我心疼地问道。

“自己选择的路，再难也要走完啊……”白翠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，想要抬手抚摸我的脸颊，可他的手刚触及到我的面颊，便无力地垂了下去，重重地落在床上。曾经那双骨节分明，可以上阵杀敌的手，如今却如同一根枯败的花茎，就连抬手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，都无法做到了。

我的鼻头一酸，忍不住哭出了声。

他微微动了动，最终还是放弃了替我擦拭眼泪的想法，双眼迷离涣散，喃喃自语道：“小月，你曾说过要等我回来一起喝酒，我酿了上千坛的好酒，埋在地下……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，我只是随便等了等，就老了。”说到这里，他凄然一笑，“不过幸好，我终究还是把你等回来了。”

“老白，我不值得你这样真心相待，真的不值得……”我的声音哽咽，泣不成声。

“小月，我一直很想知道，如果没有他，你是否会爱上我？”白翠琳缓缓地闭上双眼，流下了这世上最后一滴眼泪。那滴泪，饱含着留恋与缱绻，清明与豁达。

我久久不敢相信，白翠琳就这样……离去了！

他死了！

白翠琳，竟然在我的面前，死了。

我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，许久许久，直到他的身体变得冰冷僵硬，我才木然地回过神来，拉着他冰冷的手，泣不成声地说：“老白，会的！如果当初没有赋凝烟，我一定会爱上你的！一定会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