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鬼敲门

李慕修闻言，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，这种陈词滥调，自从他身居六扇门门主之位，早已是司空见惯，听得耳朵都快生出茧子了。

大魏立国至今已有二百一十年，那条仵作不得擅自解剖尸体的规矩，也已存在了二百零四年之久，根深蒂固，难以撼动。

遥想当年，先太子李牧意图谋反一案，正是由于这条禁令的束缚，导致真相被层层掩盖，多少无辜之人枉死，最终都以一句“流寇作祟”草草了事，所有的罪责，都被强行扣在了那些所谓的“山野强盗”头上。

当今圣上李鼎冠，当年在各方势力的裹挟之下，迫于无奈选择了废黜太子之位。

事后，他或许心怀愧疚，想要保全李牧的性命，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，将废太子李牧流放至苦寒的西北边陲，又将他的生母萧贵妃打入冷宫，这一步险棋，可谓是步步惊心。

然而，即便如此，也未能挽救李牧的性命。

他最终还是死于那场“流寇作祟”，死于那些莫须有的“山野强盗”之手，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未能寻回，令人扼腕叹息。

与追寻兄长死亡的真相相比，所谓的邪祟之说，在李慕修看来，简直是无稽之谈，不值一提。

因此，李慕修接掌六扇门后，所颁布的第一条铁律便是：凡命案发生，受害人家属若无充分且合理的理由，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挠仵作进行验尸解剖。且仵作在验尸之后，必须如实详细地记录所有过程与发现，留下详尽的案卷，以供日后查阅和重新审理。

而今，杨安却敢堂而皇之地站出来，用那些陈腐的说辞阻拦他，这让李慕修心中顿生不悦，但他久经官场，早已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，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，深沉如海。

他缓缓抬起头，深邃的目光扫过缀满繁星的夜空，随即“唰”的一声，潇洒地展开手中的折扇，似笑非笑地凝视着眼前的杨安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：“杨大人，莫非是平日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？以至于身不正，所以才如此惧怕鬼敲门么？”

此话一出，犹如一柄利剑，直戳杨安内心深处，他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，连忙慌乱地摇着头，嘴唇紧抿，似乎想要极力掩饰内心的不安：“下官只是……只是觉得王爷您从晌午时分便一直在此，一头扎进了案子之中，如今天色已晚，夜深露重，实在应该稍微歇息片刻才是。”

歇息……

李慕修不紧不慢地摇动着手中的黑色折扇，目光自上而下，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人到中年的县官，故意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，反问道：“在您所管辖的区域内，竟然有人含冤而死，尸骨未寒，杨大人您居然还能安然入睡，高枕无忧么？”

他随即合拢折扇，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着杨安，抬手轻轻地敲了敲他的肩膀，那清脆的“啪啪”两声，带着一丝轻蔑的冷笑，敲得杨安瞬间愣在了原地，如坠冰窟。

李慕修不再理会他，径直转身，头也不回地迈开大步，走进了县衙的大门。

在他身后，杨安过了半晌才缓过神来，慢慢地直起身子，抬手擦拭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冷汗，然后连忙提起衣摆，亦步亦趋地紧跟了上去。

其实，如果不是情况紧急，迫不得已，金倩如也并不愿意在夜晚进行验尸。

毕竟夜晚的光线条件不佳，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判断，导致出现误差。

然而，与光线所带来的问题相比，眼前这具尸体已经呈现出高度腐败的状态，如果再不抓紧时间进行勘验，许多至关重要的证据，很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永远消失，再也无法寻回。

她小心翼翼地点亮了灯盘，将束发的绑手带仔细系好，戴上用于防护的纱巾，又戴好手套，这才稍稍安心。

依旧是白天的那间小屋，金倩如凝视着面前的尸体，不紧不慢地将刚刚采买来的解剖刀，在灯盘的火苗之上，来回仔细地消毒。

各种工具一应俱全，仿佛为金倩如插上了翅膀一般，自从她俯身，将手中的刀刃缓缓落下的那一刻开始，这小小的一方天地，便成为了她可以尽情施展才华的舞台。

秉持着“对每一个曾经鲜活而璀璨的生命负责”的职业态度，金倩如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，都集中在了眼前这具逐渐呈现出各种细节的尸体之上。

在那个瞬间，她仿佛化身为能够与死者交流的尸语者，成为了亡者的代言人。她所做的一切，都是在为那些含冤而逝的亡者伸张正义，为那些本不该如此逝去的生命，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。

随着刀刃划出一个标准的“Y”字形，绕过肚脐，各种因人工贫血而产生的细节，开始在金倩如的脑海里逐渐浮现，并且慢慢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索。

“死者年龄在四十岁左右，死亡时间大约在二十天前后。颈部有明显的勒痕，勒沟深浅均匀，环绕颈部一周且完全闭合，呈现出一种较窄的深褐色皮革样化，在后颈部的勒沟处相互交错，皮肤呈现出小嵴状的隆起，并伴有点状出血，甲状软骨骨折，舌骨骨折。”

她缓缓起身，将手中的解剖刀换成一把更加锋利的剔骨刀，抬手轻轻转动了一下尸体的头部。

“头部颅骨有骨折，部分已经断裂，推测是由钝器猛烈撞击所致，伤痕很新，但并不致命。”

说完，她又走到尸体的另一侧，用双手用力地捏了捏大腿和小腿。

“腿部有骨折错位，是陈年旧伤，平日里应该不会对行动造成太大的影响，也就是说，死者生前是具有一定的反抗能力的。”

说到这里，金倩如站在尸体前，沉默了片刻，双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
她摘下手套，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慕修，轻声问道：“王爷，您身上有绳子么？”

话音刚落，李慕修便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束发的细绳递给了她。

金倩如接过绳子，仔细地观察了一下，又比照着尸体颈部勒痕的模样，沉吟道：“再来一根。”

她将两根绳子拧在一起，双手各执一端，用力地拉紧了一下，然后抬起头，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山仁，试探性地问道：“要不，周大人配合一下？”

只见周山仁愣了一下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慕修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上，似乎在等待着他的指示。

接下来发生的一幕，却完全出乎了金倩如的意料。

李慕修竟然一把抓住站在一旁的杨安的胳膊，将他拽到金倩如的面前，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，看着金倩如，那眼神仿佛在说：“这个活儿，就由杨大人来代劳吧。”

金倩如看着一脸茫然的杨安，轻轻点了点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：“杨大人，得罪了。”

她随即抬起手，将手中的绳子自后向前，麻利地绕在了杨安的脖子上。

杨安顿时吓得面色惨白，浑身颤抖，他抬起手，伸向站在一旁的李慕修，用惊恐的目光望着李慕修那笑眯眯的模样，心中充满了绝望。

“王、王爷！这、这……”

“杨大人不必惊慌，放宽心，即便金先生不小心失手了，那也是为了能够尽快破案，绝不是故意针对大人您。”

他看着李慕修一副为了伸张正义而凛然不惧的模样，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，声音带着颤抖，结结巴巴地问道：

“这……金先生，你，你还有失手的风险啊？”

他这么一问，让金倩如一脸无奈，只能实话实说：“小人也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模拟，所以只能尽量保证不失手。”

“啊？”杨安听了之后，别说是脸色苍白如纸，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