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绳缚疑云

金倩如手中动作未停，纤指轻舞间，解说声流淌而出，声调随着演示的姿势调整得恰到好处：“根据尸体呈现的特征，凶手应是取用了类似这种，既纤细又结实的绳索，自死者身后向前缠绕，交汇之处，恰好落在此处。”

她身形微侧，将那关键的交叉点，清晰地展现在李慕修眼前：“死者十指指腹，连同面颊下颌骨部位，均有摩擦结痂的痕迹。创面集中于指尖，创口细微，夹杂着泥土的污渍，推测是在粗糙不平的地面上，因摩擦而形成，就像这般……”

金倩如伸展左手掌心，模拟出一个徒劳抓挠的姿态。

“因此，凶手极有可能与受害人经过一番剧烈搏斗，两人同时摔倒在地。受害人的后脑勺，不幸磕碰到了地面凸起的不平之处。凶手趁此良机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用绳索缠绕住受害人的颈项。紧接着，受害人面朝下，凶手居于其身后，怀揣着置人于死地的狠绝，竭力拉扯绳索。”

她边说，双臂的力量也随着言语的描绘，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几分。

“受害人在地面上痛苦挣扎，指尖与下颚因此磨破。凶手却始终未曾松手，那股力道之大，竟生生勒断了被害人的舌骨。整个过程持续了漫长时间，以至于尸体腐败至今，那皮革般的勒痕，依然清晰可见。”

这方狭小屋舍内，四个人影在两盏摇曳的灯火下，显得影影绰绰。

被金倩如用绳索缠绕的杨安，此刻神经紧绷到了极致，脸色惨白，额头上的汗珠，一颗接着一颗地滚落。

李慕修垂眸沉思片刻，随即缓缓抬手，指向那位呼吸已显困难的杨安：“先生，可以松手了。”

闻言，金倩如怔了一下，方才猛然察觉到杨安正抬手抓挠颈部的绳索。

她赶紧松开绳子的两端，将双手高举，脸上写满了惊恐。

糟糕，糟糕透了！实在太过投入，一不留神，手上就使上了力气。

此刻，“死里逃生”的杨安，躬身弯腰，捏紧鼻翼，对于是否要大口喘气，内心挣扎不已。

按理说，深呼吸几下，喘几口就能缓解。

可这屋里停放的尸体，已死亡二十余日，其散发的恶臭，简直将整个衙门都熏得入味了。

他若大口喘气，恐被臭死；若不喘，又会被活活憋死。只得捏着鼻子，呼吸得十分勉强。

见他如此痛苦，李慕修心头反倒舒坦不少。

这林阳知县，为官不办实事，若还活得舒舒服服，李慕修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塞。

“杨大人，既然验尸已毕，也该歇息了。”他目光掠过金倩如，见她犹自惊魂未定，唇角勾起一抹浅笑，仿佛在无声地宽慰她安心。

“稍后，劳烦先生将验尸报告妥善撰写，明日备查。”

李慕修的目光重新回到杨安身上，随手扯下缠绕在他脖颈上的两根绳子，递给了身旁的周山仁。

“本王这绑绳，看来是格外偏爱杨大人的脖颈啊。”李慕修笑着扶起仍未缓过劲来的杨安，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，“辛苦杨大人了，亲力亲为，本王对你刮目相看。”

他这番话，说得格外发自肺腑，诚恳得让人找不出丝毫破绽。

原本，杨安心中燃着一团火，觉得那小小的仵作，竟然仗着靖王的提携，就敢以下犯上，盘算着找机会，给她点颜色瞧瞧。

结果，李慕修这冷不丁的一通彩虹屁，将他刚刚燃起的怒火瞬间吹灭了。

李慕修眼前，杨安哈哈大笑起来，随即往自己脸上贴金：“王爷此话过誉了，身为林阳知县，理当为百姓殚精竭虑，死而后已。如此大案，自然需亲力亲为，方能体会案情之玄妙。”

说完，他竟还转过脸，冲着双手依旧高举的金倩如，不吝赞美之词：“金先生慧眼灼灼，名不虚传！哈哈哈！”

待两人一前一后，互相吹嘘、客套恭维着离去之后，金倩如才缓缓放下手臂，独自立于屋内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夜幕降临，她凝望着已然沉睡的金荣，将那盏惟妙惟肖的老虎灯笼，轻柔地放置在他床旁的柜子上。

说是姐弟，可实际上，他们两人并无半点血缘关系。

金倩如这六载光阴，既当爹又当妈，一点一滴地将这个男孩拉扯长大。

当年，江南定州落下金倩如记忆中唯一的一场雪，那鹅毛般的大雪，阻挡了她离家远行的步伐。

那夜愈下愈大的雪花，仿佛千丝万缕的缘分，推动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女人，步履蹒跚地走到金倩如的家门口。

她抬手，有气无力地敲响了门扉，将沉睡于梦中的金倩如唤醒。

两个女人的相遇，仿若宿命的安排，再晚一天，都将是擦肩而过的结局。

而此刻，沉沉睡去的少年，便是这命运对她的馈赠。

金倩如凝视着金荣的面颊，抬手，轻柔地抚过他鬓边的碎发。

屋外传来阵阵笙歌乐舞之声，空中绽放出朵朵璀璨的礼花，透过雕花的窗棂，将温暖的光晕，轻柔地洒落在她的面颊上。

这一晚，金倩如就在屋内的长榻上，睡得异常沉静。

翌日，旭日东升，她掀开被褥，伸了个惬意的懒腰。

踱步至金荣床边，她瞥见靖王李慕修，衣衫未解，就那样安然地躺在金荣身侧，顿时愣在原地，足足半刻钟。

回过神来时，她还以为自己仍置身梦境之中。

面对此情此景，她不知所措，然而周山仁定然知晓该如何应对！

晨光熹微中，金倩如合上门扉，抬眼便瞧见正凝望着她的周山仁。

“周大人。”金倩如急忙唤道，手指指向屋内，神情精彩纷呈，透着不可置信，“这……王爷怎会在此处歇息？”

杨安即便胆大包天，也绝不敢将堂堂靖王，安排在仆役们居住的厢房之中。

金倩如瞧着周山仁一脸为难，眉头微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