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罪与罚

类别:悬疑刑侦 作者:字数:3071更新时间:25/07/08 16:41:26

“你平日里住在哪间房?”李慕修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那瞎子身形一震,原本佝偻的背脊似乎都僵直了几分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珠,空洞洞地转动着,像是在努力捕捉着空气中飘忽不定的信息。他微微侧着头,竖起耳朵,像是在聆听着什么,又像是在分辨着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抬起那只满是污垢的手,指向了站在一旁的金倩如:“那间……是那间。”

李慕修的目光锐利如刀,紧紧地盯着瞎子的脸,似乎要将他内心深处的秘密都剖析出来。“确定吗?”

“确定,我确定!”瞎子急忙点头,生怕李慕修不相信。“小的虽然眼睛不好使,但方向感那是没得说,绝对错不了!”说完,他还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,那笑容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怪异。

就在他们对话的空当,周山仁已经麻利地打开了那扇破旧木门上的明锁。“吱呀”一声,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,像是垂死老人的叹息。

金倩如微微侧过头,一股夹杂着霉味、腐臭味和汗臭味的复杂气味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扑面而来,熏得她黛眉紧蹙,差点没忍住要掩鼻。

她抬眼望去,只见屋内的景象一片狼藉,所有的物件都随意地散落在地上,像是被飓风肆虐过一般。屋子四面都是用泥土和稻草糊成的墙壁,只有一扇朝着院子的窗户,才能勉强透进些许光亮,让这间屋子不至于太过黑暗。

她正准备抬脚走进屋里,去搜寻可能存在的线索,李慕修却突然唤住了她。“金倩如,且慢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走上前去,站在门口的位置,神情严肃地将自己宽大的袖口紧紧地绑在手腕上,防止被屋内的污秽之物沾染。

做完这些,他缓缓蹲下身子,微微侧着头,眯起眼睛,借助着从那扇小窗户里透进来的微弱光芒,仔细地观察着屋子的地面。

果然不出他所料,因为常年不见阳光,又无人打扫,地面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。

在这厚厚的灰尘之上,清晰地印着一些挣扎和打斗后留下的痕迹。虽然这些痕迹被人刻意破坏过,但绝大多数,依然顽固地保留了下来,像是要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激烈冲突。

墙角上,依稀可见几个模糊的手印,墙面上也带着几道暗红色的抓痕,想必是死者在临死前绝望的挣扎所留下的。而地面上那些凌乱不堪,互相混杂叠加在一起的足迹,更是无声地向李慕修展示着,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多么剧烈的搏斗。

他缓缓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回过头,目光如炬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瞎子,语气平静,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,单刀直入地问道:“你和他,在这里打过几次?”

瞎子闻言,身子猛地一颤,原本浑浊的眼珠里,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他慌忙摇着头,极力否认道:“没有!我没有和他打过架!他不是我杀的,真的不是!我一个瞎子,怎么可能和他打架啊!肯定是隔壁的跛子,是他买凶杀人,才把那家伙打死的!”

闻言,李慕修微微眯起了眼睛,眼缝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。他语气低沉地问道:“死者经常偷拿你碗里的钱,还经常对你拳打脚踢,可有此事?”

他给了金倩如一个隐晦的眼神,示意她可以进入屋内进行搜查了。

瞎子听到李慕修这么说,原本就佝偻的身子,变得更加弯曲了。他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,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他饱经风霜的面颊缓缓滑落。过了半晌,他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,微微点了下头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是……是这样的……”

李慕修并没有因为瞎子的回答而有任何的放松,他依然不慌不忙地站在门口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,语气平静地娓娓道来:“那一日,你和被害人因为一些琐事,发生了激烈的争执,随后便大打出手。因为他经常偷拿你乞讨来的钱,又经常对你拳打脚踢,让你饱受屈辱,所以你当时就动了杀心。”

他一边说着,目光一边紧紧地注视着瞎子的神情变化,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。他看到瞎子的面颊上,神色从最初的诧异,逐渐变成了惊恐,那双空洞的眼珠里,也开始涌动着不安的情绪。

“你们一路扭打在一起,从屋里打到了院子里。在扭打的过程中,他脚下不稳,不小心滑倒了,头部重重地磕在了院子里的石头上,当场就受了重伤。你见此良机,便立刻从身上掏出了一根绳子,狠狠地勒住了他的脖子,然后将他压在身下,用尽全身的力气,活活将他勒死。”

说到这里,李慕修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他“唰”的一声,猛地甩开了手中的折扇,那突如其来,却又充满威严的动静,让原本就跪在那里瑟瑟发抖的瞎子,浑身都跟着颤栗了一下。

瞎子沉默不语,李慕修也不再继续追问,他就这么拿着扇子,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摇着,居高临下地等着瞎子自己开口坦白。

李慕修心中十分清楚,他刚才所说的那些话,就是事情的真相。

瞎子面颊上的神色,也逐渐因为内心的心虚和恐惧,而变得愈发苍白和扭曲。他的内心,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,崩溃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,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。

不到半刻钟的功夫,金倩如便拿着一根粗细长短都恰到好处的麻绳,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
她手中的那根麻绳的中段,赫然沾染着几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,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她另一只手上,还拿着一条破旧肮脏的裤子,这条裤子的裤腰处,同样也有几处颜色暗沉的血迹。

金倩如将这条裤子和那根绳子并排放在一起,那些血迹的位置与形状,在明媚的阳光之下,在李慕修的眼前,竟然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。

荒凉的宅院,破败的院落。

正午的阳光,如同火焰一般炙烤着大地,也灼烧着瞎子的内心。

他的腰弯得越来越低,头几乎都要点到那满是尘土的泥土地上。一颗颗豆大的汗珠,混合着血渍和脏污,沿着他饱经风霜的面颊,不断地滴落下来,落在地上,溅起一朵朵细小的尘埃。

屋檐下的石阶上,李慕修接过金倩如手中的两样物证,轻轻地掀起衣摆,毫不在意地坐在了门口那张破旧的木凳子上。

他漫不经心地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绳子和裤子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,缓缓开口说道:“你大概还不知道吧,那家伙摔倒的时候,头部重重地磕在了这院子里的石头上,受了极重的伤,流了不少的血。”

李慕修微微探身向前,脸上的笑意更浓,语气也变得愈发轻柔:“所以你可能也不知道,你当时用来当做凶器的裤带,其实早就已经沾染了不少的血迹,以至于连你的裤腰上,都浸染了一大片血污。”

铁证如山,无可辩驳。

听到这里,瞎子的双唇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,他那双原本就看不到光明的眼睛,此时更是瞪得如同死鱼的眼睛一般,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他声嘶力竭地大喊道:“我!我是被逼的!我是被逼的啊!”

“被逼的?”李慕修挑了挑眉毛,合拢了手中的折扇,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,“说说看,你是怎么被逼的。”

在他的注视下,瞎子沉默了片刻,似乎是在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猛地挺直了腰杆,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,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他该死!他就是该死!他偷我的钱!我已经和他说了无数次,让他不要再偷了,可他就是不听!我好心好意地带他出去乞讨,给他找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住处,我们各取所需,互惠互利,这难道不好吗?”

说到这里,瞎子的浑身都开始剧烈地颤栗起来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情绪,过了很久才又继续说道:“我本来真的没想杀他啊!我当时带他回来的时候,还特意给了他两件我平时都舍不得穿的好衣服呢!”

“我跟他说,咱俩结伴一起乞讨,肯定能要到比之前更多的钱,到时候咱们就平分,谁也不吃亏。”瞎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,咂了咂嘴,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倾泻出来,“在街上的时候,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,可是一到了这间屋里,他立马就变卦了!”

瞎子依然跪在那里,那双浑浊的双眼,无力地看着面前的土地,带着镣铐的双手,艰难地抚摸着地面上的碎石尘土。

这个动作,就像是一种神圣的仪式,用来彰显他对这间简陋小院的喜爱,用来怀念曾经混迹于街头巷尾的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。

“我虽然看不见东西,但我心肠还算好的啊!我把他这个无家可归的人收留了,我把他带回来,我让他住在另一间屋子里,给他一口饭吃,给他一个睡觉的地方!就因为这些,隔壁屋里的那个跛子,还骂我是傻子,骂我有神经病,说我不应该收留他,我都忍了!我都忍了啊!”

“可那家伙呢!他竟然恩将仇报,打我!他不仅拿走了我的衣服,抢走了我辛辛苦苦乞讨来的银子,还在我的屋里打我!”

瞎子猛地抬起手,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,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都拍出来。随后,他又伸手指了指头顶的苍天,激动地大喊道:“他该死!他就是该死啊!”

那一刻,他仿佛将自己看作是正义的审判者,仿佛他所做的一切,都是正当的,都是无害的,都是为了替天行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