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初入獬豸

“所谓司法公正，”李慕修倚在门框边，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，“以先生的聪颖，无需我赘述其中深意。”

獬豸，乃是世间公允与正义的化身。

金倩如淡然一笑，旋身跨越了六扇门那厚重的门槛。

或许冥冥之中，真有命运这般玄妙之物，即便身处不同的时空，却也交织着些许相似的文化印记。

或许自己魂归此处，亦是天意使然，一种无法逃脱的宿命。

沿着门内宽阔的石板路行至一半，一道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，正是云子健。

“门主，事态紧急。”云子健抱拳躬身，神色肃穆。

金倩如察觉到他神情的凝重，便道：“王爷先行处理要务，我跟随周大人去仵作房熟悉一下路径。”

“也好。”李慕修颔首应允，将金荣的小手递到金倩如手中，随后负手而行，与云子健一同消失在曲折回廊的尽头。

名为仵作房，实则是一处颇具规模的院落，内有庄严的正堂，两侧的厢房，更有专门用于勘验的特殊房室。

甫一踏入院内，金荣便被一旁碧波荡漾的荷塘吸引了目光，独自一人蹲在池畔，兴致勃勃地拨弄着水面。

“小公子在此嬉戏，金先生大可不必忧虑，已有暗中之人悉心护卫，绝不会有任何闪失。”周山仁一边说着，一边引领金倩如朝着正堂的方向走去。

“仵作房平日里人迹罕至，加上金先生，最多也不过三五人。”周山仁注意到金倩如略显诧异的神色，解释道，“门主的要求向来严苛，除了京城那些资深的仵作，先生还是第一个能够常驻六扇门的仵作。”

正堂颇为宽敞，跨过高高的门槛，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古朴的博古架，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类卷宗。墙壁上还悬挂着数张人体图，细致地描绘着各处器官的构造。

虽是黑白笔墨，但那工笔细描的图例，却详尽入微，令人叹为观止。

再看一旁，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数个致命伤的位置，精准得丝毫不差。金倩如心中不禁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仵作，升起一股强烈的好奇。

在缺乏精密仪器的封建时代，竟能绘制出如此精细的人体图，着实令人钦佩不已。

角落处，一张紫檀木的方桌沉稳地立着，桌面上铺陈着笔墨纸砚，一缕沉檀香袅袅升起，青烟蜿蜒向上。

周山仁说道：“大仵作并不常在此处，日后定有机会得见。”

然而话音未落，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那位被尊称为大仵作的男子，已是满头银发，却身着一袭黑衣，身形虽显消瘦，步履却矫健如飞，径直朝着正堂走来：“周大人说笑了，仵作房添丁的日子，我岂能不在？”

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山仁，最终落在了金倩如的身上。

严可辛，这个名字或许并不常见，但“大仵作”这三个字，在大魏王朝几乎是无人不知，无人不晓。

他与当今圣上李鼎冠有着生死之交，是整个六扇门之内，李鼎冠唯一能够完全信任之人。

金倩如微微一怔，随即拱手施礼：“金倩如见过严大人。”

眼前之人身形瘦弱，仿佛一株尚未茁壮的豆芽菜，周身散发着一股略显阴柔的气息。然而，严可辛只在瞬息之间，便凭借其颧骨、额头、颈部的经络走向，以及手与手臂的比例，上下半身的身形特征，笃定地判断出，眼前这位所谓的“金先生”，实乃一位乔装易容的女子。

他微微眯起双眼，鼻腔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。

好一个靖王李慕修！口口声声说要亲自前往定州，为他寻觅一位精通尸语术的传人，没想到耗费了两个月的时间，竟是带回来一个女人。

自大魏开国以来，胆敢掩盖女子身份混入六扇门的，眼前这可是头一遭！

他审视着金倩如恭敬的神态，话语中带着一丝讥讽：“真不知他在盘算些什么，弄来这么一颗豆芽菜，莫非是想在我这仵作房里，开垦一片试验田不成？”

连他都能一眼看出金倩如是女儿之身，那心思缜密的李慕修，又岂会不知这位“金先生”的真实性别！

严可辛的话语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之意，即便金倩如再不谙世事，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疏离与质疑。

此刻，严可辛微微眯起眼眸，踱步至书桌旁，背对着金倩如，缓缓开口道：“想在我这仵作房做事，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拿起桌案上的一张纸，继续说道：“金倩如，你首先需要证明你的能力。”

严可辛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递给金倩如：“我这里，第一，不养闲人；第二，要我倾囊相授毕生绝学，至少也要有过人的天赋。”

他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：“你有吗？”

严可辛的话语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，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雪般落在金倩如的耳中，让她略显尴尬地抿了抿嘴唇，轻声应道：“是。”

原本，她来到六扇门就不是为了寻求安逸，所以即便严可辛的话语有些刺耳，但细细想来却也合情合理，这让金倩如心中并没有太多的不满。

她唯一感到一丝不安的是，严可辛口中所谓的“证明自己”，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方式？

莫非会像前世那般，每隔三个月便进行一次基础法医学的大型考试？

若论应试，她倒是丝毫不惧。

“拿去。”严可辛的声音依旧冷淡，“若是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办不好，就不用再回来了。”

金倩如点了点头，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，从严可辛手中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张。

看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文字，她的心中虽然有些疑惑，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，什么都没有询问。

瞧着眼前这个瘦弱的“豆芽菜”，竟然没有丝毫畏惧之色，严可辛心中难免有些惊讶。

她这副寡言少语的模样，反而勾起了他十二分的兴趣。

以往那些前来拜师学艺的小仵作们，往往题目还没出来，就急不可耐地追着他问东问西，让他不胜其烦。

他们满嘴问的都是案情如何，受害人是何情况，案件进展到了哪一步……

可眼前的这位姑娘，却出乎意料地不问，也不疑惑，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一般，反倒显得胸有成竹，这让严可辛对她刮目相看。

或许，这位能让靖王李慕修不惜无视其女子身份，也要将其弄进六扇门的“金先生”，说不定真有几分过人之处。

严可辛沉默了片刻，侧过脸，目光投向窗外，正看到金荣蹲在莲花池旁，兴致勃勃地拨弄着水面，他忽然开口问道：“外头那个男孩，是你弟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