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鸩命美人

满满一杯鸩酒，寻常百姓，乃至李慕修这等王爷，亦难得一见。

百姓求之不得，是因囊中羞涩；王侯将相不得见，则因渠道闭塞。

此物于方士而言，或许储存颇丰，朝廷多用于修缮皇陵，鲜少流落民间。

然，凡事总有例外。

“林大人。”李慕修语气低沉，打破了灵堂内的死寂，“近年修缮皇陵，水银用量可观？”

林咏德闻言，如遭雷击，猛然起身，神情激动得难以自持：“王爷是说，小女竟是在府内，便已遭人毒手？！”

他声色俱厉，怒火中烧，一掌重重拍击棺椁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：“定要彻查府内，为我可怜的女儿，讨回公道！”

李慕修素来与林咏德不睦，觉其刚愎自用，难以沟通，此刻见他如此激动，更是眉头紧锁。

“林大人！”李慕修不得不提高音量，试图唤醒他的理智。

待林咏德将目光转向自己，李慕修方才缓缓说道：“工部流出水银？林大人，慎言！”

此言一出，林咏德如坠冰窟，瞬间冷静下来。

若修缮皇陵的水银，当真从工部流向民间，莫说他这个小小的侍郎，只怕整个工部都要面临一场灭顶之灾。

此事，万万不可宣扬，更不可暴露分毫！

尤其是，此刻府内祭奠之人众多，鱼龙混杂，一旦走漏风声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，拱手道：“多谢王爷提点，下官一时失言。”

李慕修这才微微颔首，语气平和地说道：“本王只是想问，工部修缮皇陵所用水银，究竟源自何处？又通过何种途径获取？此事，本王确实不甚了解，还需林大人指教一二。”

他语调舒缓，如春风拂柳，令林咏德内心震撼。

被李慕修一语点醒，林咏德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靖王李慕修。

这位大魏的三皇子，向来被视为当今圣上最不受待见的儿子之一。

此前，林咏德对他的印象，还停留在纨绔子弟、尸位素餐之辈的层面上。

然而，这短短半个时辰的接触，却彻底颠覆了他对李慕修的认知。

这位靖王，器宇轩昂，气度不凡，举手投足间，尽显成熟稳重。

不论是言谈举止，还是处理事务，都思路清晰，言简意赅，毫无赘余。

再加上方才那番温和的语调，以及带着提点的言辞，更是令他这位工部侍郎，刮目相看。

六年前那场变故后，大魏的皇族，要么如平阳王一家，装疯卖傻，明哲保身；要么如太子李生宏，骄横跋扈，目空一切。

唯有眼前这位身着淡金外衫的李慕修，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案情之上，着实令人意外。

若先前那些“纨绔子弟”、“闲散王爷”的评价，都是他有意为之，那么……林咏德心中感慨万千。

靖王年纪轻轻，却如此深藏不露，未来成就，定然不可限量。

“林大人？”见他久久不语，李慕修微微皱眉，再次唤了一声。

林咏德这才回过神来，连忙拱手道：“微臣思虑再三，工部所用水银，向来都是提前一年，与巴都的丹砂场预定。成品经过官道运输，严密封装，历时三月，方能抵达京城。”

他略作停顿，继续说道：“丹砂场从未向百姓出售此物，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，甚至连水银的产出，也只有朝廷知晓。除了丹砂场，下官实在不知，还有何处能够获取如此大量的水银了。”

李慕修闻言，缓缓点头道：“多谢林大人。稍后，还需劳烦林大人，配合六扇门，将林姑娘的遗体送往仵作房。”

林咏德愣怔片刻，才哽咽着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
四月的京城，阴云密布，上午还偶有阳光洒落，此刻却乌云压顶，风雨欲来。

林咏德的府邸并不算大，四进的院落紧凑地排列在一起，位于京城永宁坊的边缘，距离东市商圈，仅有两个街口的距离。

昨夜，林家庶女林茹雪，便是在东市一角的人工水渠中被发现的。

从林府的正门步行至此，大约需要两刻钟的时间。

然而，林茹雪身为千金大小姐，平日里出行皆乘坐马车，与侍女一同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地方，着实令人费解。

“先生方才在林府，勘验的结果，是否有所保留？”李慕修沉声问道。

金倩如毫不隐瞒，点头说道：“除了枕部的伤痕，以及水银中毒的迹象外，林姑娘身上还带着酒气，口鼻有溺水特征，衣物上沾染着泥土……”

李慕修眼神深邃，轻轻点了点头，并未多说什么。

有些事情，确实不便当着林咏德的面，直接挑明。

无论如何，林茹雪都是一位尚未出阁的闺阁女子。

在长安城，宵禁之后，深夜出现在两条街外的东市，若无确凿的证据，难免会蒙受不白之冤。

也正是这条线索，让案情逐渐浮出水面。

一位大家闺秀，在宵禁之后，仍然在外逗留，可见与她一同饮酒之人，绝非泛泛之辈。

“依此情形来看，或许只有熟人，才能将她留到深夜。”金倩如一边说着，一边抬眼打量着水渠一旁，各家商铺二楼的露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