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阴雨沉冤

淅淅沥沥的小雨，如同无形的丝线，缠绕在李慕修的心头，让他倍感压抑。

庭院之中，屋檐之下，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，如同李慕修此刻所选择的道路，前方一片模糊，看不清方向。

而金倩如，就像是这迷雾中的一盏明灯，是他唯一的光亮。

良久，李慕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却并未直接回答严可辛的质问。

他猛地展开手中的折扇，神情肃穆，径直朝着验尸房走去。

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严可辛的面色阴沉得可怕，他嘴角一咧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“犟驴！”

屋外，细雨如丝，验尸房内，金倩如正全神贯注地查验着尸体，丝毫未受外界的干扰。

在这一刻，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具等待昭雪的遗体，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冤屈。

时间仿佛静止，她与世隔绝，甚至连李慕修站在她身后许久，都未曾察觉。

她的目光，全部凝聚在林茹雪的遗体之上。

果然不出金倩如所料，从口腔开始，整个食道，一直到胃部，都受到了水银的严重灼伤，胃中残留的水银，足足有小半杯之多。

而死者后脑的钝器伤，在剔除头发之后，呈现出多次打击才会形成的裂纹，颅骨之上，有着几个边缘模糊、角度不大的凹陷，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。

此外，根据肺部的情况来判断，最终的死因，是溺水身亡。

金倩如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，沉默了许久。

她反常的举动，引起了李慕修的注意，他感到有些疑惑。

他向前走了两步，正准备开口询问，却见大仵作严可辛，迈着大步从屋外走了进来。

他戴好手套，系上面巾，二话不说，便凑上前去，俯身仔细地检查起来。

手指、脚趾、关节、指甲，五官，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……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每一处细节。

过了半晌，严可辛抬起头，看着眉头紧锁的金倩如，指着眼前的林茹雪，语气冰冷地吐出一个字：“讲。”

金倩如点了点头：“死者死亡时间，应该在昨夜亥时至子时之间，后脑遭受钝器重击，颅骨呈现出星芒状的骨折，创口较钝，边缘不整齐，表皮脱落，出血量大，死后，尸体呈趴卧姿势，因此头面部出现了大面积的青紫色尸斑。”

她条理清晰，有理有据：“根据口腔灼伤和牙龈汞线，以及解剖后发现的胃内容物残留的大量水银，可以判断出死者食道受到了严重灼伤，肺部有积水，口鼻处含有泥沙。”
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综上所述，最终导致死者死亡的原因，是溺水窒息而亡。”

听完金倩如的陈述，严可辛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真是后生可畏！

亲眼见证了金倩如的验尸过程，他不得不对这个瘦弱的女子刮目相看。

他瞥了一眼李慕修，只见他脸上挂着一丝得意洋洋的笑容，仿佛在说：小场面，不必如此震惊。

看到他这副模样，严可辛更是想要刁难一下金倩如，试探一下她的深浅。

他挺直腰杆，依旧摆着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，斜睨着金倩如：“依你之见，死者颅骨的骨折是由何物造成的？这件案子的性质，又该如何定性？”

严可辛提出的问题十分刁钻，一般的仵作根本无法回答。

他的目光锐利，紧紧地盯着金倩如的面颊。

却听她不假思索地说道：“根据死者枕部的伤痕，我推测凶器应该是鹅蛋型的坚硬物体，类似于……”

说着，她抬起手，在胸前比划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圆形：“类似这么大的石头，造成的伤痕与现在死者的情况最为接近。至于案件的性质，我认为仇杀、劫财，甚至有可能是两拨人先后下手。”

金倩如在说这些话的时候，抬手指了指林茹雪左手手腕的位置。

在腕骨之下，小臂的曲线处，有一块轻微的凹陷。

“我判断有劫财的可能性，就是因为这里，这里原本应该佩戴着一件饰品，但现在却不翼而飞了。从痕迹的位置和宽窄来看，大约是一只拇指粗细的镯子。”

听完金倩如的分析，严可辛瞪大了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她身后，已经笑得像一朵花一样灿烂的李慕修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
“倒真有几分本事。”他挺直了腰，双手抱在胸前，冷笑一声，“不过距离顶级，还差了那么一截。”

原本，这句话是说给李慕修听的，没想到金倩如却双手交叠，拱手弯腰，谦虚地说道：“小人有一事不明，希望大仵作能够指点一二。”

严可辛看着她这般谦逊的模样，捋着胡须，嘴里蹦出一个字：“说。”

“方才我说仇杀和劫财两种可能性都存在，是因为小人的确有个不熟悉的问题。”金倩如抿了抿嘴，“小人无法判断，是死者头部先遭受攻击，还是先被灌下水银的。”

这个问题，让严可辛也愣了一下，他凝视着眼前的女子，沉思了片刻，忽然明白了金倩如疑惑的关键所在。

如果死者头部先遭受攻击，那么极有可能存在两拨人，一拨人图财，另一拨人害命。

如果死者先被灌下水银，那么仇杀的可能性更大。

因为水银中毒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发作，后脑的击伤，大概率是凶手见林茹雪没有当场毙命，而采取的补刀行为。

至此，严可辛对金倩如是真的心服口服了。

别说是李慕修了，如果他严可辛去了定州，亲眼见识了金倩如的实力，恐怕也会不择手段地把她从定州带到京城来。

这种级别的天才，放在定州那种小地方，简直是屈才啊！

纵然心里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，可他脸上依旧绷得十分严肃，神情也格外冰冷。

他没有直接回答金倩如的问题，而是径直从一旁的盒子里，取出一把小号的尖刀，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
那刀尖，轻轻地碰了一下林茹雪肾脏的位置。

严可辛在期待，他期待着这个天才，能够凭借她那卓绝的天赋，一点就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