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水落石出

金倩如的表情，起初带着一丝为难，随后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她的脸上笼罩的阴霾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神色。

她小心翼翼地从严可辛手中接过那把锋利的手术刀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如炬，全神贯注地锁定着刀尖即将触及的位置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与眼前的这具尸体。

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，李慕修饶有兴致地探过头来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，缓缓踱步至严可辛身旁，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：“方才严大人说本王不务正业，只知在此垂钓，以至于牵连了无辜百姓，仔细想来，确有几分道理。不如就将她……”

他故意将话语停顿在此，留下一片令人遐想的空间，而严可辛早已心领神会，明白他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。他紧紧抿着嘴唇，目光如炬，狠狠地瞪了李慕修一眼，警告意味十足。

“王爷若是胆敢轻举妄动，如何把人弄出去的，我就有本事再给你绑回来。”严可辛的声音不大，但字字铿锵，掷地有声。

闻听此言，李慕修忍不住轻笑出声，似乎对严可辛的反应感到十分满意。

毕竟是大魏朝堂上鼎鼎有名的大仵作，是看着他长大的亦师亦友的存在，说句不客气的话，严可辛也算是李慕修身边一张极其重要的王牌。

只是，这张王牌的脾气着实有些古怪，放眼天下，除了当今圣上李鼎冠，恐怕也只有李慕修能够将他的心思摸得透彻。

刀子嘴豆腐心，说的就是严可辛这种人，他再怎么口头上不饶人，终究还是舍不得金倩如这个百年难遇的尸语天才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金倩如缓缓直起身子，将手中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火苗上反复炙烤消毒，一边擦拭着刀身，一边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道：“是仇杀。”

这一次，她的语气无比肯定，仿佛已经洞察了所有的真相：“死者体内的确被灌入了大量水银，但她停止呼吸的那一刻，水银尚未完全侵入肾脏，也就是说，整个器官还未来得及完全衰竭。”

“她后脑勺遭受的重击，应该是凶手为了掩盖真相，故意补上的。”金倩如补充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李慕修微微颔首，深邃的目光在下颚处流连，他修长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下颚骨，试图将所有已知的信息串联起来，最终汇聚成一条清晰的线索。

“昨夜，林姑娘从锦华楼出来之后，原本应该乘坐马车返回府邸，但却在途中遭遇了某人。她被此人拦下，并被强行灌下了大量的酒水。”李慕修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，他稍作停顿，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绪，“待林姑娘醉意朦胧之际，这个人悄悄地将她杯中的酒盏换成了早已准备好的水银，强行灌了下去。”

李慕修缓缓打开手中的折扇，轻轻摇动，深邃的目光中充满了思索的神色：“在那之后，林姑娘尚未完全毒发，便执意要离开。于是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便假意好心，声称要护送她回府，从而将她骗上了马车。”

说到这里，李慕修的语气略显迟疑，似乎对某些细节还不太确定：“当然，也有另一种可能性，那就是林姑娘在离开锦华楼之前，就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，被人直接扛上了马车。之后，马车行驶至偏僻的水渠附近，凶手突然对她痛下杀手，猛击她的后脑，夺走她手上的名贵镯子，最后驾车逃离现场。”

说完，李慕修转过头，目光灼灼地盯着金倩如，似乎在等待着她的评价：“对于这个分析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
与此同时，严可辛也用一种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着金倩如，他也迫切地想知道，这位名震京城的尸语天才，究竟会如何看待这起扑朔迷离的案件。

在六扇门摸爬滚打了数十年，先后辅佐过几代门主的严可辛，对于尸语术的理解，显然要比寻常的仵作更加深刻。

鉴定尸体损伤，推断死亡时间，这些都只是尸语者必须掌握的基础能力，并不能真正决定一个尸语者的水平高低。

真正优秀的尸语者，往往能够通过这些最基本、人人都能看到的东西，结合已经掌握的各种线索，抽丝剥茧，重建案件的真实现场，从而倒推出凶手的作案动机，为案件的侦破提供重要的指引，就像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一般，至关重要。

此刻的严可辛，对眼前的金倩如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。

他很想知道，这个人是否还蕴藏着更高一层的可能性，是否能够真正成为六扇门未来的希望。

只见金倩如沉思了片刻，微微歪着头，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，随后她突然打了一个比方：“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？”

“林姑娘是自己主动上了马车，但在马车行驶的过程中，体内的毒性开始发作，她感到头晕恶心，想吐，于是便要求在水渠附近停车呕吐。”

“那时，凶手见她依然没有即将死亡的征兆，便顺手拿起路边的一块大石头，朝着她的后脑猛烈地砸去，连续重击多次，直到她彻底倒地不起。随后，凶手迅速拿走她手上的镯子，驾车逃离现场？”

听到这里，李慕修和严可辛脸上都露出了无比震惊的表情，他们的神情如出一辙，显然都被金倩如的推断所震撼。

二十多岁的年纪，竟然能有如此深刻的见解，真是未来可期啊！

严可辛脸上原本严肃的神情也缓和了几分，他轻笑一声，缓缓转过身，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慕修，说道：“结合死者口腔内残留的呕吐物的情况来看，金倩如的看法或许更接近真相。”

他用一种极为耐人寻味的语气感慨道：“真是不错，真是旗鼓相当啊。”

说完，他背着手，迈过门槛，朝着正堂的方向走去。

严可辛需要好好思量一下，这件事之后究竟该如何处理。他是不是有必要背着李慕修，提前给大魏的皇帝李鼎冠打好招呼，未雨绸缪，防患于未然。

院子中，淅淅沥沥的小雨依旧下个不停，严可辛回过头，深深地望了一眼屋内的金倩如，眼眸中的光芒变得深沉了许多。

金倩如既然已经去过锦华楼，想必有些人，也已经开始暗中行动了。

这件事，不得不防啊。

林家庶女被杀一案，性质一旦被确定为仇杀，就像是为毫无头绪的寻找指明了方向，让原本迷雾重重的案情变得逐渐清晰起来。

李慕修端坐在林府的正堂之中，修长的手指捏着茶盖，轻轻拨动着茶碗表面漂浮的浮沫，语气平静地说道：“各位都是林姑娘院子里的老人了，你们家姑娘平日里与谁结下过仇怨，都如实说来，本座洗耳恭听。”

一屋子的莺莺燕燕，站着十几位侍女。从地位低下的三等丫头，到贴身伺候的贴身侍女，除了那个至今昏迷不醒的，都被李慕修聚集到了这里。

为了能够听到实话，他甚至不惜将林茹雪的父亲林咏德赶到了外头，只留下林家的少爷林信然，孤零零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旁听着一切。

可李慕修的话都已经说了这么久，眼前竟然没有一个人肯开口说话。

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，饶有兴致地瞧着众人，幽幽地说道：“若是各位觉得此处不方便讲，那不妨随本座去六扇门慢慢详谈，如何？”

众人闻言，皆是吓了一跳，现场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小小的骚动，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起来。

见状，林家公子林信然赶忙起身，语气温和地安抚着众人：“各位，今日你们所说的一切，家父均不会过问。就算你们出言不逊，胡言乱语，也不会因此而受到责罚。各位平日里也都知道，我林信然绝非妄言之人，还请各位相信我说的话。”

听他这么说，几个年轻的姑娘面面相觑，似乎在权衡着其中的利弊。

林信然平日里在府内的确待人不薄，也从来不会故意让下人为难，他刚才说的那些话，无疑是给众人吃下了一颗定心丸，让她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。

只有李慕修，深邃的眼眸中流转着更加复杂的情绪，让人难以捉摸。

林茹雪生前究竟做过些什么，才能在死后依然让一众家仆如此忌惮，仿佛依旧笼罩在她生前所留下的阴影里，不敢轻易触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