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旧梦

“你还记得多少？”良久，李慕修打破了沉默。

梵音闻言，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：“关于太子殿下的一切，记忆的闸门似乎在此处便戛然而止了。”
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坦诚地说道：“那天晚上，太子妃执意不肯离开东宫，她坚信圣上的英明，坚信太子殿下绝非谋逆之徒，坚信一切终将迎来转机。”

“但是……”

梵音的话语在此处停顿了许久，她凝视着眼前的酒盏，神情平静，仿佛已经超脱了悲喜，只是觉得命运弄人，令人唏嘘。

“我当时内心充满了恐惧，也怀揣着自私的念头，想着若是太子妃能够成功出逃，或许我也能借机逃离这困境，说不定还能寻得一线生机。于是，我竭尽全力地劝说她，让她为了腹中的孩子着想，暂时避避风头，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，再回来也不迟。”

“最终，太子妃为了她那已经六七个月大的孩子，决定在天亮之前悄然离开。”

说到这里，梵音的眸光变得呆滞，她看着李慕修，露出了一个自嘲般的笑容。

笑着笑着，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，她捂住脸，失声痛哭起来。

“可逃出去又谈何容易！太子妃前脚刚刚离开，后脚整个太子府就被士兵团团围住。太子妃见此情景，给了我一些银两，让我不要再跟着她，另寻出路。”

梵音哽咽着，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，继续说道：“她说，若是跟着她，很可能我们两个人都会丧命于此，若是分开，至少还能有一个人活下来。”

她紧咬着牙关，努力克制着内心翻涌的痛苦：“她还说，只要能活下去，就一定能等到靖王殿下您归来的那一天，一切都还有希望。”

李慕修静静地坐在那里，一时之间，竟不知该用何种表情来回应她这番痛彻心扉的话语。

他看着那精致的青花瓷酒盏，看着眼前这张小小的四方桌，看着屋内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，看着阳光洒落在梵音的身上，却将自己深深地埋藏在了阴影之中。

他怎会不知，在当时那样危急的情况下，李牧一家是多么需要他的庇护。

他又怎会不明白，这一切都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，故意选择在他平定边疆战乱，无法抽身的关键时刻发生。

他也曾试图抗拒，甚至想要力挽狂澜，改变这既定的命运。

所以，他冒着一旦暴露就可能万劫不复的危险，披星戴月，快马加鞭，从边疆战场连夜赶回京城。

然而，边陲之地路途遥远，即便李慕修竭尽全力，不眠不休地赶路，也足足花费了七天的时间。

七天之后，当他终于抵达京城时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，面目全非。

李牧身陷囹圄，在天牢里饱受折磨，太子妃岑氏也下落不明，生死未卜。

那是李慕修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，在面对如此困境时，他竟然束手无策，找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。

放眼整个京城，除了自己的外公萧将军一家，竟然再也找不到任何值得信任的人。

可当时，萧贵妃已经被打入冷宫，萧将军也自身难保，他根本无法去寻求他们的帮助。

李慕修孤身一人，站在看似平静无波的朱雀门大街上，看着眼前这座恢弘巍峨的皇城，从未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般，渴望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。

一个带兵打仗，立下赫赫战功的皇子，他的兄长意图谋反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，什么也帮不上。

所有的一切都跳过了他，他仿佛被人蒙上了双眼，捂住了耳朵，与世隔绝。

李慕修心里清楚，身为太子的李牧，尚且会因为夺嫡之争而被踩到如此境地。

那么未来有一天，当同样的事情轮到他李慕修的时候……若是不做点什么，恐怕也会像李牧一样，重蹈覆辙，万劫不复。

李慕修是清醒的，也是理智的。

他将所有的一切都打碎了，然后强行咽了下去。皇帝不主动提起，他便绝不主动询问，皇帝不主动讲述，他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
否则，不仅救不了李牧，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，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
若是他也被人抓住了把柄，锒铛入狱，那么对于这起冤案的幕后策划者来说，岂不就是一箭双雕，完美至极的结果？

若他也失去了地位和话语权，那么李牧的冤屈，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，又还有谁能够帮助他伸张正义，沉冤昭雪呢？

大魏203年夏末，前一天还是威震四方的“战神”将军的李慕修，在此时此刻，在这巍峨的宫门之前，咽下了常人难以咽下的痛苦，忍耐了常人难以忍耐的忍耐。

他恭敬地叩首行礼，然后缓缓转过身，将黑色斗篷的帽兜戴好，一言不发，一步一个脚印地离开了这座充满阴谋与算计的京城。

无论是现在，还是当时，李慕修都十分清楚明白自己能做什么，要做什么，以及该做什么。

“还有什么要说的吗？”

许久之后，李慕修从六年前的回忆中抽离出来，他平静地看着梵音的双眸，轻声问道：“如果关于六年前的事情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，那就说说现在的事情吧。”

梵音微微一笑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我不后悔杀死林茹雪。”她语气坚定地说道，“您一直没有回到京城，虽然现在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兵权，成为了六扇门的门主，但也正是在平定边关的战乱之后才得以归来。”

“那时候，我已经彻底失去了太子妃的消息，但我的胸口里一直憋着一口气，难以释怀。”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，却仿佛一个行尸走肉一般，从内心深处散发出一股挥之不去的凄凉。

“不瞒您说，等待的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。”说到这里，她自嘲般地摇了摇头，然后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。

时间仿佛都融化在了这入口绵柔的酒液之中，但其中却只有无尽的酸涩，丝毫不见甘醇的滋味。

回头望去，光阴如梦，让她几度哽咽，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
“在这些漫长的日子里，我把京城所有姓林的人家都找了出来，然后想方设法地进入他们的府邸，做一名身份卑微的侍女。”

“我只是在想，如果能在您回来之前，就找到那个林忠义是谁，又身在何处，那么未来等您回来的时候，也能省去一些追查的功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