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弑仇

她带着自嘲的笑意，径自斟满了酒盏，一杯又一杯，似乎要将所有情绪尽数灌下。李慕修并不催促，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，任由她一点点整理纷乱的心绪，将那段最沉重的过往，缓缓倾泻而出。

“我不能让她走。”她的声音低沉，“我必须拿回我的镯子。”她深吸一口气，用力揉搓着额头，仿佛那记忆深处的痛楚正撕扯着神经，“当时，她说想吐，我和她的侍女便一同搀扶着她，走向一旁的沟渠。”

梵音的眼神晦暗不明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与怨恨：“在她呕吐的时候，我从旁边捡起一块压着水渠石板的大石头，先是打晕了她的侍女，然后冲着已经直不起腰的林茹雪，对着她的脑袋，狠狠砸了五六下。”直到她倒地不动，梵音才停下，急忙取下她手腕上的镯子。

她仰起头，直视李慕修肃然的面庞，抬手拍打着自己的心口：“我不后悔，她该死！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控诉，“她明明已经拥有那么多，为什么还要抢走我的东西？为什么还要为了得到我的东西，不惜诬陷我？！她活该！”

“梵音！”李慕修的声音骤然提高，脸上的神情凛冽如刀，仿佛要将面前的女子刺得遍体鳞伤。那目光，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。“她该不该死，不是你能够审判的。”李慕修深吸一口气，语气和缓了许多，“你那么相信本王会回来伸张正义，为何却不肯相信本王也能为你伸张正义？为何不肯相信本王也能给那林茹雪，应有的惩罚？”梵音闻言一滞，彻底愣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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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修的话，梵音从未设想过，甚至连一丝期待都不曾有过。这些年，她隐姓埋名，卧薪尝胆，漫长而艰辛的岁月早已让她对任何形式的“正义”都失去了信心。她宁愿独自背负沉重的包袱，艰难前行，也不愿再将希望寄托于旁人。没有人能帮她，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。六年的时光，彻底磨灭了她对正义的认知。

“人性本就多面，不是谁能给予谁制裁的。”见梵音呆怔原地，李慕修的语气愈发柔和，“纵然她穷凶极恶，可你在下杀手的那一刻，便也与她没有区别。”李慕修的话语轻描淡写，却像一把重锤，猛烈敲击着梵音的脑海，发出嗡嗡的轰鸣声。“明明，你可以自由地活下去。”

六年求助无门，她满心只剩卧薪尝胆，坚持再坚持。梵音原本那些执着、倔强，甚至不惜拼命去坚守的矛盾信念，被李慕修简简单单的两句话，敲了个粉碎。对啊，她本可以选择等待，等待他归来，选择去相信他，去相信一个可以期待的明天。就像当年的太子妃一样，相信只要靖王回来，一切都会有转圜的余地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双手染血，一身伤痛。窗外，占风铎清脆作响，仿佛苍天有耳，回应着梵音这六年不堪的过往。

“……大魏的天，有雨雪风霜，是会变的。”李慕修端起酒盏，话语中意有所指，“六年之前一个模样，六年之后便是另一个模样。”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“律令虽不完美，甚至错漏百出，但仍有很多像本王一样的人，一直在努力着，努力地查漏补缺，努力地尝试不断修改，以期能够带给大魏更好的律法环境。”

李慕修刚要继续开口，却听梵音嗤笑一声。她以手遮面，随后眼眸弯弯地看着他：“真像啊。”

李慕修抬眸，眼中带着询问。“这些年，有一个人，也是用这样的话不断地劝说我坚持下去，劝我再等一等，他说天就要变了。”然而，话至此处，梵音却再也不肯开口。她笑着，泪流满面，凝望着窗外璀璨的天光，无声地哭泣。她倾尽全力，终于将跨越六年的信息，传递到了李慕修的耳中。终于，先太子李牧的知遇之恩，太子妃岑氏的姐妹之情，这份压在她心头，恩重如山的情谊，她报了！

若没有李牧，她将永远活在阴影里，不过是区区十两银子便可随意倒卖的奴隶，甚至不能称之为人。若没有岑氏，她不会拥有这个动听的名字，不会有机会学习琴艺，不会享受半生饱暖的欢愉。他们明明是那样温柔的人，为什么？他们明明是那样美好的存在，怎么会？说完这一切，梵音心中那如同海市蜃楼般的执念，终于轰然坍塌，碎成粉末。她怀揣着报恩的深情，支撑至今的全部力量，也随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，飘出了这小小的雅间。

天光正好，忽而鸟鸣阵阵。梵音被周山仁押出雅间时，侧过脸，对金倩如颔首微笑。她沿着楼梯缓缓走下，见金倩如出门去招呼马车，四下再无旁人时，梵音回过头，望向楼梯上的李慕修。

“殿下方才问我值不值……”她笑了起来，“值得！梵音不是为了伸张正义，梵音是为了对得起自己。”她微微一笑，含蓄而美丽，与李慕修记忆中的那个梵音，跨越了无数光阴，重叠在了一起。“殿下，梵音还有一事，先太子妃曾言，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之后，便起名叫荣儿。男孩就是繁荣的荣，女孩就是雍容的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