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3章 生死局

那张不见署名，仅凭一枚印花信笺维系的隐秘之网，曾让靖王李慕修笃信了半年之久，以为是东宫太子布下的爪牙。

直至那夜，大理寺卿苏思远将这盘棋局最初的脉络悉数告知，李慕修方才如梦初醒，恍然意识到，这并非太子的手笔。

而是宋厉轩，那个看似温润的世家公子，多年来不动声色地借助商队往来，货物运转，悄然编织的一张只属于他自己的特殊罗网。

宋厉轩面色沉静，略作停顿，缓缓吐出几个字：“当日，方青密室中的那些书信，未能尽数销毁，确是我的疏忽。”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慕修身上，“其后很长一段时间，我都在忧虑，是否会因此而误导了王爷的判断。”

他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轻笑，眼角的余光扫过面前纹路交错的棋盘。

李慕修一声冷哼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凌厉，指尖拈起一枚乌黑的棋子，又捻起一枚莹白的玉子，在宋厉轩面前，如同骤雨般落下，瞬间便将原本胶着的棋局乾坤倒转。

他轻轻拍了拍手，拂去掌心并不存在的尘埃，迎着宋厉轩略显诧异的目光，语气冰寒：“你机关算尽，谋划至此，若是想一死了之，未免太过便宜。”

“本王给你两条路。”李慕修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，指尖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，“其一，你与何琳一同伏诛。念在你今日也算有些许功劳的份上，赐你们一个痛快，断头台上利刃一挥，不会有太多痛苦。”

宋厉轩听到其间竟夹杂着何琳的名字，眉梢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。

“其二……”李慕修再次竖起第二根手指，眼眸微微眯起，皎洁的月色在他眼底流转，映照出几分令人心悸的冷峻，“你将承袭宰相之位，用你的手腕和方式，将那些被你搅乱的地方，那些被你蒙蔽的人，重新带回正途。”

李慕修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用你此后余生的所有光阴，造福我大魏的万千子民。”

“但是……”他的话锋并未就此停顿，指尖又摩挲着一枚圆润的黑子，“你百年之后，该付出的代价，终究还是要偿还。”

他注视着宋厉轩那张略显怔忪的脸庞。

“何琳可以安然无恙地活下去，直至白发苍苍。”

“唯独你，宋厉轩……”

李慕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，语气郑重而肃穆：“百年之后，当挫骨扬灰，不留一丝痕迹。”

夜色如水，清冷的光辉洒落大地，除夕夜的喧嚣热闹，仿佛被六扇门高耸的围墙无声地隔绝在外，显得格外静谧。

李慕修抛出的这两条道路，显然超出了宋厉轩的预料之外。

直到此刻，他才真正领悟，这位大魏的靖王方才一本正经地谈论棋路俗手，其真正的用意竟在此处。

布局天下整整六年，宋厉轩出于一丝怜悯，将何琳留在身边，这看似随意的一步棋，时至今日，竟成了让他可能满盘皆输的致命错招。

李慕修是故意为之。

他深知宋厉轩无法真正舍弃何琳，便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性命，看似给了两条路，实则对于宋厉轩而言，根本是别无选择。

宋厉轩眼帘低垂，沉默了良久，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。

他双肩微微颤动，抬手虚摆了两下，声音低沉地问道：“只有我一人？”

李慕修目光锐利地睨视着他，缓缓点头：“你若能竭尽所能，你那些尚未出世的子孙后代，或许能得一份赦免。”

“王爷此话当真？”宋厉轩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，定定地注视着李慕修。

那双深邃的眼眸中，这个年轻的王爷郑重其事地点头，掷地有声地回应道：“自然当真。”

见宋厉轩似仍有疑虑，李慕修抬手，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：“若宋公子需要一纸圣旨作为凭证，亦无不可。”

夜色愈发深沉，宋厉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他的仇恨已经得报，天下的未来，也将掌握在一个心怀百姓的靖王手中。

这广袤的大魏江山，或许也真的不再需要一个名为“宋厉轩”的人了。

若是李慕修此刻正儿八经地邀请他出任宰相，宋厉轩内心是断然拒绝的。

即便李慕修似乎并不觉察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，但他自己每每望向自己的双手，都仿佛能看到那沾满的淋漓血污。

这天下如此之大，在宋厉轩的心中，却没有一寸土地能够容纳他这般污浊的灵魂。

这一点，心思缜密的李慕修早已洞察。

所以，他给了宋厉轩一个，不得不接受的理由。

两人之间，陷入了漫长的无声。

直到新年的钟声，带着浑厚的响声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，悠扬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，宋厉轩才仿佛真正下定了决心。他起身，郑重地拱手，在李慕修面前深深一拜。

“待圣旨送达之日，便是宋厉轩应允之时。”

李慕修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，并未作答。他将手中把玩的那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，淡然的眼眸中，映照出宋厉轩略显萧索的身影。

屋檐之下，昨夜的霜雪尚未消融，庭院之中一片银装素裹。

耳畔，祈求福祉的钟声，悠长而缓慢地向远方飘荡。

棋局已终，本该赢的人，却输了。

就像现在，本该死去的人，却还活着。

李慕修缓缓站起身，语气温和地说道：“新年快乐。”

而后，在宋厉轩略显诧异的目光中，负手转身，孑然离去。

除夕的钟声，一声又一声，共计一百零八响。

一声声，都饱含着人们对来年平安顺遂，吉祥如意的期盼。

这浩荡的恩泽，自长安城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席卷而过，在悠远而深沉的夜幕中久久回荡。

靖王府中，卸下了满头繁复珠玉，恢复了往日清丽容颜的金倩如，双手环抱于胸前，黛眉微蹙，斜倚在李慕修正堂的廊柱旁，硬生生地听完了这整整一百零八声钟响。

仿佛沐浴在佛光之中，顿觉六根清净，心如止水，了无所求。

若不是惦记着那些新年赏赐，她早就转身回自己的院子了。

可现在，她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冷哼，总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被李慕修摆了一道，心中有些不快，索性转身，打算回去补个回笼觉。

一边走着，一边在心里暗自腹诽：小王八羔子！

待李慕修匆匆赶回内宅，哪里还有金倩如的半点踪影。

他心中猛地一跳，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涌上心头，立刻转身朝着金倩如居住的厢房奔去。

此刻的李慕修，心中是真的有些慌乱。

他慌的是，他害怕金倩如根本就没打算找他，一声不吭地收拾好行囊，转身就走。

他乱的是，在今日之后，他还真没有什么像样的理由，能够将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人，牢牢地留在自己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