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孽缘啊

“那你呢？”李慕修嘴角噙着一抹浅笑，身姿挺拔地伫立于傲然绽放的腊梅树旁，暗香浮动，更衬得他风姿隽永。

金倩如闻言，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，一声轻蔑的冷笑逸出：“我也没闲着，精彩得很。平白无故地被一个孩子缠上，又因为交友不慎而落得倾家荡产的下场，万般无奈之下，只能背井离乡，苟延残喘。而且还在大半年的时间里，脑袋上始终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，提心吊胆，寝食难安。”

李慕修听着她的叙述，眉毛不由自主地越扬越高，饶有兴致地等待着她的下文。

“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，事情总算办妥了，结果今天又因为瞎了眼，遇人不淑，大白天的就又遭了一回算计，现在还得被迫带着三个拖油瓶一样的徒弟。”

说完，金倩如无奈地摇了摇头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似乎想要将所有的不顺都一并吐出。

这番回答显然大大出乎了李慕修的意料之外，他略带惊讶地挑了挑眉，随即尬笑一声，一本正经地感慨道：“真是命运多舛，闻者伤心，见者落泪啊。”

听到这话，金倩如却大义凛然地摆了摆手，豪气干云地说道：“看在白花花的银子的份上，之前的那些事，就算了。”

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李慕修俊美面颊上那一抹淡淡的笑意，忽而话锋一转，幽幽地问道：“王爷还记得吗？曾经有一个夜里，你问我，我这令人称奇的尸语术，究竟是师承何人？”

她嫣然一笑，明媚动人：“那时，我并没有欺骗王爷，所说的句句属实。”

凝视着她那张精致的面庞，李慕修脑海中浮现出曾经的对话。

记忆深处的声音，与眼前的现实交织在一起，让原本平静如水的心头，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。

“王爷相信轮回转世之说吗？”她轻声笑着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，“我原本也是不信的，觉得是无稽之谈。”

金倩如略微迟疑了片刻，随即低下头，目光落在庭院里那些已经枯萎凋零的花枝上，自嘲般地笑了一声：“可我却偏偏喝了一碗掺了水的孟婆汤，带着些许前世的记忆，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”

她轻轻地摇了摇头，似乎想要甩掉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：“我小时候，一直都想不明白，不明白上苍为何要让我再活一世，却又带着这些如同累赘一般的记忆，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，有什么意义？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
在大魏朝漫长的两百多年历史里，女子始终被排除在仕途之外，无法参与朝政。即便金倩如天生就拥有着神奇的尸语术，也没有任何可以让她尽情发挥的舞台，英雄无用武之地。

“直到我遇到了金荣的母亲岑氏。”她再次露出笑容，目光温柔地望向李慕修。

那时，金倩如愣愣地看着漫天风雪之中，那个衣衫褴褛、饥寒交迫的妇人，看着她灰头土脸，穿着单薄破旧的衣裳，艰难地蜷缩在自家门边，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隆起的肚子，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。

看着她那充满祈求的神情，金倩如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她带回了温暖的屋子里。

彼时，因为少年老成，性格孤僻，几乎没有任何朋友的金倩如，在父母相继去世之后，便独自一人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。

“我原本打算收拾好简单的行囊，等寒冷的冬天一过，就启程去游山玩水，遍访天下名胜古迹，增长见识。”她笑着说道，“就是那么巧合，只要晚一天，我和她就会彻底错过，彼此的人生再无交集。”

当时的岑氏身体虚弱到了极点，金倩如悉心熬了粥，端了些精致的吃食，又帮她洗净了脸上的尘土，给了她几件干净的新衣裳。

“她始终沉默不语，一句话也不说，那段时间里，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。”

说到这里，金倩如沉默了片刻，随后摇了摇头，补充道：“虽然只有短短的半个月时间，但我看得出来，她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，一举一动，一颦一笑之间，都透露着不凡的气度，绝非普通百姓能够拥有的礼仪和教养。”

“但她既然不愿主动提起，我便也不主动追问。”

那风雪交加的半个月，是江南定州历史上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季。

从未见过如此大雪的江南小城，竟然一连下了一整个月的鹅毛大雪，整个城市银装素裹，美不胜收，但同时也危机四伏，街头巷尾，冻死了不少无家可归的流浪之人。

金倩如估摸着她肚子的大小，推测她应该已经接近足月，即将临盆，便有意将自己家的宅子暂时交给她居住。

“我当时觉得，此番出门游山玩水，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回来，她既然无处可去，不如就暂时留下来吧，也算是我做了一件善事。”

可岑氏的眼眸里却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寂寥之色，轻轻地摇了摇头，并没有答应金倩如的提议。

“那天晚上，又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。”金倩如瞧着被喜嬷嬷小心翼翼地牵着的金荣，思绪仿佛回到了从前，“我住在偏僻的山腰上，雪下得太大，几乎看不清前方的道路，能见度极低。”

“她就是在那个时候，突然临盆了。”

说到这里，金倩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，似乎想要将胸腔中的郁闷之气全部吐出。

岑氏颠沛流离了将近半年的时间，身体状况已经差到了极点，虽然在金倩如这里将养了半个月，但仍然骨瘦嶙峋，面黄肌瘦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。

大雪封山，根本不可能请到稳婆，万般无奈之下，金倩如只能硬着头皮，亲自帮她接生。

半个月的时间里，从未说过一句话的岑氏，似乎是预感到了自己恐怕难以度过这一关了，她紧紧地抓着金倩如的手，声音颤抖而虚弱地说：“若是我不行了，就拜托你，把我的肚子剖开……”

金倩如闻言一愣，满脸惊诧地看着她那充满坚定和决绝的目光，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。

“剖开……剖开我的肚子，保住这个孩子，求你了一定要保住他……”

风雪呼啸，如同鬼哭狼嚎一般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
岑氏痛苦地哭喊着，挣扎着，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。

在那漫天飞雪的寒冷夜里，在金倩如的面前，她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，艰难地生下了一个男孩。

当金倩如抱着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凑到她身边时，已经奄奄一息的岑氏，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，将一直贴身藏在身上的那块价值连城的绝世白玉，颤颤巍巍地塞进了金倩如的手里。

留下一句“荣儿……荣儿便拜托你了”，便永远地闭上了双眼，再也没有醒来。

金倩如紧紧地抿着双唇，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：“我那时候，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，简直是飞来横祸。”

“平白无故地，接手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，彻底打乱了我原本计划好的一切。”她无奈地摆了摆手，“我总不可能带着一个奶娃娃去游山玩水吧？最后只能硬着头皮，去求助父亲生前的好友，希望他能帮我一把。”

她说：“我觉得，他母亲那么努力地想要将他生下来，不知为何，我实在是不想辜负她的一片苦心，不想让她失望。”

一连六年，金倩如又当妈又当姐，一把屎一把尿地将金荣拉扯长大，其中的艰辛和付出，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。

看着渐渐长大，天资聪颖的男孩，已经成为定州府远近闻名的“金先生”的她，想要离开定州府的念头也渐渐消散了。

时光静好，岁月冗长，若是能够就这样安稳平静地度过一生，倒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。

直到李慕修的出现，如同命运的指引一般，迈进了定州府的大门，彻底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