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2章 罪己诏

那沉甸甸的红木盒子里，码放着厚厚一叠卷宗，那是尘封已久的案件纪要，记录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
每一份验尸报告，都凝聚着金倩如连续十余个日夜的心血，他一丝不苟，用蝇头小楷，字字句句地记录着逝者的冤屈。

每一份口供，都饱含着苏尚轩和张鑫不眠不休的审讯，他们绞尽脑汁，力求还原真相的每一个细节。

李慕修拿起最上面的那份卷宗，细细地翻阅着，苏思远在一旁略显犹豫，欲言又止，最终还是忍不住补充道：“王爷，这其中有些事情，牵扯到了已故的严可辛大人，还有一些事情，甚至……甚至牵扯到了当今圣上。”

李慕修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之上，神情专注，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心思。苏思远心中忐忑，又试探性地加了一句：“而且，在诬陷谋反之后，这六年来的种种作为里，还隐约穿插着宋丞相的影子……”

苏思远话里有话，李慕修心知肚明。

如果真的要深究下去，恐怕整个大魏皇室，都难以置身事外，尤其是高高在上的当今圣上李鼎冠，以及那个运筹帷幄、视天下为棋局的宋厉轩。

李慕修一边翻阅着手中的卷宗，眼角的余光一边瞥向身旁的苏思远。

“你在大理寺当差这么久，这些事情该如何处理，还需要本王来教你吗？”他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

苏思远闻言，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，他乐呵呵地往前凑了凑，谄媚地说道：“王爷您说笑了，您永远是我的主子。有些事情，该怎么做是一回事，但在做之前，总得让您心里有个数。”

李慕修冷哼一声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：“聒噪。”

苏思远听了，却不以为忤，反而兴致勃勃地挑了挑眉毛，开始“抱怨”起来：“哎，王爷您这可就有点双标了啊！刚才金先生在这儿的时候，您妙语连珠、有说有笑的，怎么换成我，您就惜字如金了呢？”

李慕修皱了皱眉头，一脸嫌弃地看着他：“你是第一天认识本王吗？”

说着，他伸手从盒子里拿出一本写着“李生宏”二字的案件纪要，缓缓翻开。

纪要里详细记载了李生宏如何一步步策划夺取东宫之位，从最初的阴谋，到具体的实施，再到他扮演的角色，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，令人不寒而栗。

苏思远看着李慕修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，瘪了瘪嘴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夜色如墨，笼罩着整个王府，四周静谧无声。

除了屋顶上沈文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之外，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。

过了许久，李慕修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那本纪要，缓缓开口说道：“李生宏也好，赵文成和许为友也罢，甚至还有舒妃和苏婉莹，要置他们于死地，陷害皇子谋反、灭门皇族……这些罪名，足够让他们万劫不复了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盒子里的其他卷宗，然后从中找到了写着严可辛名字的那一本。

“凶犯已经伏诛，按照大魏律例，本就不该再追究他的案责。念在他一生为那么多枉死之人申冤，你就私下里找严可辛的儿子，赔偿一些银两，充缴国库，也算说得过去……”李慕修顿了顿，将严可辛的那本卷宗拿在手里，目光深邃地望向苏思远，“至于这一本，就毁了吧。”

苏思远闻言，了然地点了点头：“那整个卷宗，我重新整理一份。”

他沉吟片刻，继续说道：“就将严大人和圣上的部分剔除，李生宏一案，就只追究其在发配途中行刺太子的罪行，以此请旨定罪。”

然而，李慕修却摇了摇头，斩钉截铁地说道：“不。”

他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父皇的部分，原封不动地保留。”

苏思远愣了一下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：“这……这不妥吧？这要是保留下来，可是要被后人诟病千古的皇族污点啊！”

烛光摇曳，李慕修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，看着苏思远那难以置信的模样，语气坚定地说道：“留下，照做便是。”

除夕宫宴，太极殿上，李鼎冠当着文武百官，当着他们家眷子女的面，亲手撕开了后宫争斗的丑陋面纱，揭露了夺嫡之战的血腥真相。

还有什么皇族污点，能比这更加惨烈，更加震撼？

李慕修要的本就不是什么名垂千古，被后世称颂。

他要的是将耻辱刻进史书，让李鼎冠成为被后世引以为戒的反面教材。

如果将当年李鼎冠的助纣为虐，从这案宗上一笔勾销，那后世又如何知晓这场前后六年，险些动摇了大魏江山根基的冤案，到底是因何而起，又到底是因何落幕？

那样的话，李鼎冠这一番苦心孤诣，岂不是全都白费了？

“皇族不是神。”李慕修眉眼低垂，语气淡淡地说道，“与天下所有人一样，吃五谷杂粮，过春夏秋冬，也有七情六欲，也会思考，便也会犯错。”

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，继续说道：“然而，这世间最珍贵的品质，便全都汇集在父皇这抛弃虚名，甘当前车之鉴的旷世之举里了。”

天下最难的，不是功成名就，不是财富雄厚，更非权倾四野，风光无限。

而是站在权力巅峰，执掌众生的生杀大权时，仍然记得自己是个人。

仍然记得自己与别人一样，有父母，有兄弟，阎王殿前，都是只有一条命的凡人。

仍然卑微如尘土，仍然谦卑如学徒。

仍然记得，做错了事，不仅要说对不起，还要竭尽全力，去承担、去弥补这错误造成的后果。

这市井人家三岁孩童都懂得的道理，却在太极殿里，那些位高权重的臣子身上，显得格外难能可贵。

一位将皇家脸面都扔掉，只为了修正六年之前亲手铸就的错误的皇帝。

势必会将知错能改，善莫大焉的种子，播撒进整个大魏臣子的心中。

这才是太平盛世里，真正的千秋伟业。

李慕修的目光落在了盒子里写着宋厉轩名字的那一册卷宗上，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道：“你把这六年里，与宋厉轩有牵扯的所有事情，全都留下来。”

他看着苏思远的面颊，指尖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桌面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誊抄三份，一份送去书房，另外两份分别存放在六扇门和大理寺的密室之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