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舒心局

元宵佳节的喧嚣还未散尽，天下局势已然尘埃落定。

东市依旧人头攒动，熙熙攘攘；西市依旧店铺林立，分外繁忙。京城迅速从动荡中恢复过来，重现往日的繁华景象，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。

太子李生宏一案牵连甚广，朝中官员空缺众多，三省六部几乎每个衙门都缺三五个官员。

然而，宋厉轩不愧是宋厉轩，他紧握太傅的把柄，逼迫其连夜挑选继任者。不到一个月，便使朝廷政令重新步入正轨。

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初的平静。

唯独李慕修，每日身处上书房，面对如山的奏折，感到头皮发麻。

“该学的总要学，早点学会，早点轻松。”李鼎冠话里有话，将太子李生宏原先掌管的刑部、户部与吏部，连同大理寺、六扇门以及门下省，一股脑地塞给了李慕修。

而他自己，则悠闲地端着茶，每日陪伴在萧贵妃的院子里，乐得清静。

望着院中逐渐盛开的鲜花，再看看时不时前来请安的李荣，李鼎冠与气色渐好的萧贵妃相视一笑，一切仿佛六年光阴，不过是昨夜的一场梦，梦醒了，便烟消云散。

至于金倩如，此刻正在门主院里，对着新任六扇门门主云子健抱怨：“只有我荷包受损的世界达成了！”

她盯着云子健递给她的礼单，仔细地扫视了好几遍，这才明白李慕修竟然扣押了这么多的赏赐。

“你看看，随便哪一件，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。”金倩如咂着嘴，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，“可惜王爷都半个多月没回府了，我都无处可讨要！”

身着缁衣的云子健，淡笑着坐在金倩如身旁，将新沏好的花茶推到她面前：“大仵作之后有什么打算吗？”

闻言，金倩如微微一怔，有些诧异地抬起头，看着云子健面带微笑，温文尔雅的样子。

他颔首轻笑：“我是说，金先生对自己以后的人生，真的没有什么别的规划？”说完，他从怀中拿出之前金倩如写好的辞官奏折，放在桌角上。

“金先生在六扇门一年有余，王爷能够为大皇子翻案，先生功不可没。”云子健抿了抿唇，“这般才学，却要功成身退，实在可惜。”

不仅是大皇子李牧的翻案，即便在那之后的一个多月里，金倩如俨然已经成为六扇门的顶梁柱。

京兆府尹冯朝，隔三差五就要来借人；如今已是刑部尚书的祝东离，也时不时地将她借走。

一个是为了断案验尸，一个则是效仿六扇门，在刑部开设了学堂，请她去授课。

门主院正堂中，不再燃着李慕修喜欢的檀香，而是换成了李茜喜欢的清淡花香。

炉烟袅袅，将午后金灿灿的阳光，晕染出一层朦胧的光辉。

金倩如沉默了片刻，叹了口气，却什么也没说。

“是因为王爷，所以才要离开？”云子健凝视着她的面庞，仿佛从她的侧脸上，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。

那个只是一介小吏，却独得李茜欢心的自己。

身份地位上的巨大差距，困扰了他很多年，让他觉得，李茜值得更好的人，值得更优秀、更风光、更强大的人。

“金先生是觉得，王爷将你放在心上，而你一无所有，根本不可能站在他身旁？”云子健嘴角微微上扬，问道。

这些话，精准地戳中了金倩如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。

她看向云子健，思索了片刻：“他是王爷，将来会是东宫之主，再往后，是这天下的主人。”

金倩如深吸一口气：“他要做一个明君，他的后宫，势必要留给朝野之中的各方势力。他要照顾朝臣之间明争暗斗的牵扯，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，将优秀的政令推行下去。”

她抿着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又自嘲般地笑了笑：“可是，我身后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既没有与之匹配的出身，也没有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的力量。”她顿了顿，看着自己的双手，“只有一套剖析真相的刀，只有八字属阎王，走到哪儿，哪儿就出事的晦气。”

说这些话时，金倩如心中充满了凄凉与无奈。

她心中有李慕修，惦念着他，也担心着他。

可她太清醒了。

身处大魏，身处这古老封建的制度之中，她与他之间，永远都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。

所以，她的爱，可以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，像曾经一样，跟着他，成为他破案推理的助力。

也可以是留在六扇门，继续做一个为死者伸冤，为他的天下太平贡献一份力量的仵作。

像他一样，成为这太平盛世的基石，哪怕为此耗尽自己漫长的一生。

可也正因为李慕修占据着她心中最重要的位置，她才不能让自己，成为他未来道路上的绊脚石。

才会拒绝他伸出的橄榄枝。

才会在元宵那夜，看着他在自己眼前，演一出“醉酒”的戏码，才会忍住想要拥抱他的冲动，像个傻子一样，非要打什么一局一两银子的牌局。

在他身后一年，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，看着他在泥泞之中，在命运的逆流里，艰难挣扎了这么久，才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。

她不能让他停下来。

尤其不能让他，因为自己而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