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世子哭

金倩如眉宇间带着一丝疑惑，凝视着眼前泪眼婆娑的李荣，朱唇轻启，语调里带着几分揶揄：“先前不是还挺顺风顺水的吗？每次考核都名列前茅，怎么这几次就成了垫底的了？”

闻言，李荣再也绷不住了，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，他哽咽着，直接扑到桌子上，将头埋在双臂间，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
站在一旁的世子伴读，与李荣年纪相仿的宋厉轩养子宋文博，略显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，随后，他恭敬地拱手作揖，小心翼翼地说道：“回禀大仵作，之前……之前世子是以‘金荣’的身份参与考核的。”

他略微停顿，似是斟酌着用词：“但现在，现在是按照‘世子’的标准来考核的。”

话音未落，李荣的哭声更大了，震耳欲聋。

那日，金倩如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安抚好他。直到夜深人静，李荣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又忍不住旧事重提：“姐，我知道你迟早要走的，你就带我一起走吧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，听起来可怜极了。

近两个月来，为学业所困扰，又为身世而感到迷茫的李荣，不止一次地向金倩如提出，希望她能带自己一同离开。

“咱们回定州，好不好？”少年眼眸中充满了渴望，晶莹闪烁，见金倩如沉默不语，便翻了个身，语气低落，闷闷地说道：“……罢了。”

五月，夜风中已然夹杂着丝丝暖意。

金倩如小心翼翼地关上寝殿的门扉，独自一人，站在门口怔怔出神。

屋里那个孩子，即便拥有着皇室血脉，即便是当今的世子，可也是她亲手从冰天雪地中接生，一点一滴地拉扯长大的啊。

看着他如今这般痛苦的模样，金倩如心疼不已。

可是……

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雕花的木门，良久，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。

她孤身一人行走江湖，改名换姓之后便可以了无牵挂，可若是带着一个孩子……

她不能带他走。

然而，谁也没有料到，第二天，李荣便染上了一场心病。

他不吃不喝，把自己紧紧地锁在寝殿里，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
送进去的精致水果和美味佳肴，最终都会被他扔到院子里，散落一地。金倩如默默地将它们一一捡起，耳边却总是隐隐约约地传来李荣压抑的哭声。

那个曾经阳光开朗，无论何时都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的孩子，仿佛突然之间就消失不见了。

太医们一遍又一遍地诊断，他们愁眉苦脸地拉着金倩如，絮絮叨叨地诉说着病情，但话到嘴边，却总是欲言又止，最终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，然后摇了摇头。

“心病还须心药医啊，大仵作还是另想他法吧。”

五月初五，端午佳节。看着已经整整三日滴水未进，虚弱得像一片落叶般躺在床上，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床幔的李荣。

金倩如终是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，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，努力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我带你走。”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，“我们一起走，去游山玩水，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。”

听到这句话，李荣才缓缓地转过头，脸上露出一个苍白而虚弱的微笑。

从那之后，他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，白天依旧照常去国子监上课，夜晚则和金倩如一起计划着离开京城的路线。

“咱们往西边走吧，去看看大漠孤烟直，长河落日圆！”李荣开心地笑着，将一块精致的点心放在金倩如的手边，“我今天入宫了，特意给姐姐带回来的御膳房点心。”

听见他入宫，金倩如挑了挑眉梢，问道：“见到太子了吗？”

李荣嫌弃地撇了撇嘴：“他忙得脚不沾地，我在上书房外面足足等了一个时辰，到头来也只看到了宋大人。”

他嘟囔着，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烫金的请帖，递到金倩如面前：“宋大人要大婚了，但他公务繁忙，实在抽不开身亲自送喜帖，就让我带给姐姐了。”

那张大红色的请帖，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耀眼。

“终于要成亲了啊！”金倩如笑着接过喜帖，缓缓打开，当看到上面的婚期时，她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
五月十九。

金倩如的生日，也恰好是五月十九。

“丞相大人手腕高明，到时候半个京城的朝臣肯定都会去祝贺的。”李荣叹了口气，偷偷地瞥了金倩如一眼，忽然问道：“姐姐你到底哪里没看上太子殿下啊？我在宫里寻觅了这么久，还真就没找到比现在的太子殿下更加优秀的男子了。”

他咂咂嘴：“这可是金龟婿啊！”

金倩如闻言一怔，略显尴尬地笑了笑：“难怪你最近学业一落千丈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。”

她凝视着手中的请帖，收敛了脸上的笑容，神情严肃地说道：“你之前不是问我，什么时候离开京城比较合适吗？”

她扬了扬手中的请帖：“本月十九，我们正午时分离开。”

宋厉轩大婚，不仅朝野官员会纷纷前去道贺，就连已经成为太子的李慕修，也无论如何都会亲自到场祝贺。

选择在婚礼吉时前后悄然离京，就算李慕修有三头六臂，等他反应过来，追赶出去的时候，她们恐怕早已远走高飞了。

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！

谁知，李荣却皱起了眉头，沉默了片刻，再次问道：“姐姐你真的不想当太子妃吗？”

金倩如看着他，笑靥如花：“如果我当了太子妃，那你就得继续做你的世子，背诵那些让你哭爹喊娘的书本。”

“啊……”李荣愣了一下，连忙摆手，连连否认道，“不不不！再也不去了！”

看到他这般反应，金倩如便拿起那一小包精致的点心，起身向厢房的方向走去：“既然如此，那就早些休息，养精蓄锐，免得路上没有力气。”

直到金倩如的身影消失在李荣的视线里，他才一边咂着嘴，一边抬手托着自己的下巴，心中感慨万千。

自家姐姐不行啊，根本就不是李慕修的对手哇！

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。

十九日的清晨，金倩如是被世子府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吵醒的。

她缓缓脱下穿了一整年的六扇门缁衣，将象征着身份的暗影佩玉，连同那块代表着大仵作身份的手牌，一并留在了桌子上。

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利落男装，金倩如熟练地为自己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。一转过身，就看到李荣早已等候在门口，正咧着嘴，对着她嘿嘿地傻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