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玉碎宫倾

他身上，依旧是那一年前随靖王初入京城时，穿着的粗布衣裳，毫不起眼。

或许是这一年来京城生活的平稳安宁，让当时略显单薄的少年，此刻由内而外，透出几分清隽的气质。

金倩如轻抿嘴角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
“如果不坐马车，咱们今天得加快脚步了，争取晚上能赶到津州府下辖的小县城。”

她将包裹仔细地背在身上，临走之前，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桌上静静躺着的另一枚佩玉。

那是靖王的佩玉。

温润透亮的光泽，精巧镂空的雕花，还有那垂落的金丝长穗，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，牢牢地吸引着她的视线。

只带走这一件物品，作为最后的纪念，应该也无伤大雅吧。

毕竟，大魏已经没有靖王了。

金倩如缓缓走到桌旁，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腰佩，指尖温柔地轻轻摩挲着，她的面颊上，映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阳光。

她的脸上，交织着欣慰，不舍，惦念，以及对未来的期盼。

李荣早已等候在院子里，他回头瞥了一眼屋檐上那隐约的人影，便按照先前的计划，抬手轻轻地咳嗽了几声：“姐，再不出发，时间就来不及啦。”

金倩如瞬间回过神来，微微一怔，略带歉意地将佩玉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。

“确实有点可惜呢。”她笑着走出房间，“圣上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，居然让人给半路截胡了。”

李荣闻言，微微皱眉，抬手轻抹了一下鼻尖：“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。”他笑着打趣道，“居然有人动了你这么多的银子，你居然没有睚眦必报？”

阳光洒落，照亮了整个院子，金倩如缓缓抬起头，仰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，望着那舒卷自如的云朵。

她在朦胧的光影中回过头，看着身后的李荣，脸上带着饱含期待的笑容：“送给天下人，也未尝不可嘛。”

她口中所说的，既是那些赏赐，也是那个她始终无法彻底放下的男人。

金倩如的眼中，已经见证了太多的离别。

她太清醒了，清醒地明白世事变幻无常，金银珠宝，功名利禄，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，身外之物罢了。

她已经见过了太多的死亡，也看过了太多人为情所困，为财所迷的故事，这才明白人性的复杂多面，没有人能够真正定义另一个人。

善良，邪恶，嫉妒，贪婪，喜悦，愤怒，懊悔，是世间每一个人的真实模样，也是世间所有人，今生所要面对的全部课题。

就如同这世间的天气，只有经历了风雨的洗刷之后，才能看到那道真正的彩虹。

如果自己的消失，能够为天下这道彩虹的提前出现，贡献出一分一秒的时间，那或许在这一分一秒之中，便可以拯救无数的生灵，便能够让更多的人，沐浴在公平正义的光辉之下。

那么别说是消失了，就算是用自己的生命来交换，金倩如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。

她真正想要的，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。

她最想看到的，是一个国泰民安的天下。

而能够真正实现这一切的，唯有那个倡导众生平等，将公平与正义的光辉洒向每一个普通人的李慕修。

能够完美驾驭这一切的，也唯有那个知人善用，将民心与天下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当今太子殿下。

而她，仅仅只能将他推到如今的高度。

而她，也仅仅只能陪伴他走到这里了。

京城郊外，山花烂漫，两人一路走走停停，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里。

当他们走出京城城门之后，在路边偶然遇到了一个吹糖人的手艺人。

于是一大一小，一人举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糖人，有说有笑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。

一路上，他们还碰到了在驿站里说书的先生，口中讲述的，恰好就是金倩如女扮男装的故事。

“话说这位大仵作，女扮男装，拥有一双灼灼慧眼，能够替无数含冤而死的亡者伸冤昭雪……”

“眼看着她的真实身份就要暴露了，面临着秋后问斩的危机，咱们六扇门的门主大人可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……”

“谁也没有想到，她竟然能够凭借一己之力，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，在朝野之上与那些文武百官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……”

“大雪纷飞，漫天飘零，那些倒下的人，还有那不断流淌的鲜血，仿佛在庄严肃穆的宫门之下，盛开出了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绚丽花朵……”

虽然其中被杜撰了不少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，但那些熟悉的片段，仍然勾起了金倩如内心深处的回忆。

她一边听着，一边随着说书先生绘声绘色的讲述而开怀大笑。

笑着笑着，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。

愣着愣着，晶莹的泪水便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。

她本以为自己能够彻底放下，但终究只是她以为罢了。

原本欢快赶路的两个人，如今并排而行，却都沉默不语，气氛凝重。

李荣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，抬手轻轻地咳嗽了一声，故意说道：“其实离开了也好。”

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：“他之所以迟迟不来见你，不仅仅是因为公务繁忙，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想批准你的辞呈。”

金倩如闻言，有些落魄地笑了笑：“没事，都已经过去了。”

“他是要被赐婚了。”

李荣并没有就此停下来，而是继续说道：“对方是大将军的外孙女，说起来，也算是萧辰将军的表妹。”

原本温暖柔和的风，此刻不知为何，只是轻轻地吹过金倩如的面颊，便让她觉得格外的寒冷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少年，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额头，语气平静地说道：“门当户对，理应祝福。”

说完，她便迅速地收敛起先前那略带阴郁的状态，立刻岔开了话题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各地的名山大川，一刻也不停歇。

这般一反常态的絮絮叨叨，任谁都会觉得无比的心疼。

“你难道就不好奇一下，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么？”李荣猛地打断了她的话语，满眼怜惜地看着她。

“重要么？”金倩如只是浅浅地笑着，什么也没有再说。

倒是李荣，忽然愤恨地跺了跺脚，气恼的样子溢于言表，他拉着金倩如，低着头，大步飞快地往前走去，恨不得立刻飞奔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