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 孽缘始

他怔忪地望着嬷嬷离去的背影，目光扫过金灿灿的日光，以及与朱红宫墙相互映衬，美不胜收的秋日景色，倏忽间，自脊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
猛然回首，在紫荆宫内，那个女人面色惨白如纸，十指紧紧地抠在雕镂精美的窗棂上，眼神如毒蛇般死死地盯着他。

那是二皇子李尧的生母，彼时还只是舒嫔的许氏。

那一年，刚刚推行新政，略见成效的李鼎冠，并没有因为这个二皇子的降生而感到丝毫喜悦。

他负手立于太极殿前，凝视着风云变幻的天象，脸色阴沉得如同寒潭里的死水，仿佛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。

“事已至此，陛下还是早做打算为妙。”严可辛站在他身后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，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
谁也没有料到，当初不过是刑部侍郎的许为友，竟然会不惜将自己的女儿送进这森严高耸的大魏皇宫之内，眼见她迟迟未能获得皇帝的宠爱，竟然会暗中唆使她用上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

顾及皇室的颜面，更顾及已经呱呱坠地的皇子，即使心中怒火滔天，李鼎冠也只能选择忍气吞声，默默咽下这枚苦果。

良久，他才看向一旁的陈公公，沉声道：“笔墨伺候。”他一字一句地吩咐道，“既然她想要一个‘尧’字，那就如她所愿！”

随着他御笔亲赐的名字，带着帝王威严的一笔一划，缓缓地落在了宣纸之上。这枚注定如星宿般降世，并且会在未来的日子里，决定天下兴衰的第一枚棋子，便正式落在了名为天下的棋盘之上。

然而，事情的发展，却并没有完全朝着失控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人人都以为，萧贵妃所生的太子李牧，与舒嫔所生的二皇子李尧，势必会陷入一场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，水火不容。

所有人都笃定，一场为了争夺皇位的血雨腥风，已然不可避免。

然而，这两个被所有人关注，被困在所谓“夺嫡”漩涡中的孩子，却出人意料地，活成了一副同胞兄弟的模样，手足情深，令人动容。

“我昨夜没能背下《千字文》，母妃生气了，说我是个没用的废物。”李尧孤零零地坐在云宁宫门前的墙角里，哭得像个泪人儿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“哥哥，我是不是真的特别没用？我什么都做不好，不管我怎么努力，母妃都不会满意！”

七岁的李牧惆怅地抿了抿嘴唇，挨着他，在宫墙边缓缓地坐了下来。

他不能邀请李尧到云宁宫里去，不然等他回到紫荆宫的时候，要是被那些多嘴的奴才传了出去，年仅四岁的李尧，肯定又要遭受一顿无情的毒打。

“才没有呢，你明明就那么聪明。”李牧看着他哭得鼻涕都快流到嘴里的模样，抬起手，用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他脸颊上的泪痕，“你才四岁，就已经能背诵那么多的诗词了。哥哥在你这么大的时候，连一个大字都认不全呢。”

说着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，像个饱经世事的小大人一般，将自己这个伤心欲绝的弟弟紧紧地搂在怀中，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，学着他母妃平日里的样子，柔声哄着，耐心安慰着。

已经怀有七个月身孕的萧贵妃，透过半掩的门缝，恰好看见两个皇子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场景，便连忙端出来几样精致的点心，有些吃力地蹲在李尧的面前，轻声细语地问道：“口渴了吗？”

李尧摇了摇头，紧抿着嘴唇，一言不发。

她温柔地笑了笑，眉眼弯弯，如同两轮美丽的月牙儿一般，又转过头，看向一旁的李牧，轻声提议道：“……不如带你弟弟去国子监玩玩，如何？”

听着她温柔似水的嗓音，再联想起自己母亲永远只有那句冷冰冰的“还不够”，李尧的心头既感到难受，又觉得无比的憋屈。

只有李牧瞬间明白了萧贵妃话语中的深意。

既能让李尧免受皮肉之苦，又能带着他散散心，放眼整个偌大的京城，恐怕也只有庄严肃穆的国子监能够做到了。

只有这样，他回去的时候，才能充满底气地告诉舒妃，自己是因为勤奋好学，所以才去向学识渊博的先生请教问题。

小小年纪，便已经要面对这般复杂的境遇，望着他们两人手牵着手，逐渐远去的背影，萧贵妃接过喜嬷嬷递过来的，搭在肩头的柔软毯子，心中百感交集，五味杂陈，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。

虽然并非一母所生，但说到底，李尧也是李鼎冠的亲生儿子，萧贵妃虽然并不喜欢舒嫔，也尽量避免和她产生任何交集，但在她看来，孩子是天真无辜的，不应该成为她争权夺利的舞台上的牺牲品和工具。

她缓缓垂下眼眸，望着一望无垠的辽阔天际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
终究还是逃不过这残酷无情的皇族命运啊。

自从李慕修降生之后，舒嫔的焦虑便越发地明显起来。

为了安抚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，萧贵妃便主动同李鼎冠商量着，想着将舒嫔的位份往上抬一抬。

“让她心里能好受些，这样也能让后宫嫔妃的目光都集中投向她那里，李尧那孩子也能少受些皮肉之苦。”萧贵妃一边耐心哄着年幼的李慕修，一边观察着身旁陷入沉思的李鼎冠。

“朕觉得此事不妥。”摇曳的烛火微微跳动，将李鼎冠的面颊映衬得更是肃穆了几分，“你本就不喜欢后宫的那些无休止的纷争，若是让舒嫔因此而得势，以她的心性，势必会将后宫分化成水火不容的两派，到时候反过头来打压你，万万不可。”

屋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，将已经熟睡的李慕修轻轻地放在床榻之上后，萧贵妃才走到李鼎冠的身旁坐下，微微笑着说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不如将中书令大人的嫡女纳进宫来……”

“万万不可！”

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，就被李鼎冠毫不犹豫地打断了：“一个舒嫔已经是朕意料之外的意外了，若是再往这深宫里送进来一个……”

他有些恼怒地皱着眉头，看着萧贵妃的模样，过了半晌，才冷哼一声，语气生硬地说道：“朕绝不允许，将给你的爱，再分出去哪怕是一点点。”

李鼎冠说完，见萧贵妃沉默了许久，脸上满是惆怅之色，便也无心再看手中的书卷，随手将其扔在一旁，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：“你就那么在意那个李尧？”

他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醋意：“竟然在意到了，恨不得往你夫君的身旁，多塞进来几个女人？”

萧贵妃抬眼睨着李鼎冠，看着他面颊上带着几分愠怒的笑意，便立刻明白，他是真的生气了。

“倒也不是在意。”她轻声解释道，“只是觉得，若他们兄弟二人能够将这般珍贵的情谊一直延续下去，或许就能避开那场血雨腥风的夺嫡之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