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章 棋局迷踪

李牧深知，相似的棋风，往往映射出近乎一致的思维脉络。如果能觅得知音，或许他那深埋心底的宏图伟业中，最为关键的症结，便能迎刃而解。然而，岑家嫡女的棋路却与他设想的大相径庭，这令李牧眉宇间不由得染上一丝诧异。

“太子殿下若是要寻那日与三皇子对弈之人……”岑姑娘看出李牧并非为她而来，轻启朱唇，颔首示意，“那日与三皇子对弈的，是我弟弟。”

平日里足不出户，几乎活成传闻的岑真，顶着一头蓬乱的鸡窝发，眼神迷茫地与李牧对弈一局。棋盘上，双方落子不足十五枚，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，目光交汇。那无限趋近的棋路，以及如出一辙的谋略能力，让空气中弥漫着惺惺相惜的气息。一局棋罢，李牧深藏的实力暴露无遗；一局棋，也让岑真瞠目结舌，惊叹不已。

“你可比前些日子那家伙厉害多了。”岑真双手撩起散乱的发丝，凝视着眼前的棋局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，“你特地来找我，该不会就只是为了下棋吧？”

李牧望着眼前这个与李慕修年岁相仿的少年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，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不，就只是下棋而已。”

他要找的人，终于找到了。既然命运的轨迹无法规避，那就竭尽全力放手一搏。

“平庸”的李牧，始终不显山露水。他远远眺望着势力日益壮大的李生宏，却依旧一如往昔地常来与岑真对弈。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他不断收到李慕修传来的捷报。时光荏苒，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，逐渐成长为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。他巧妙地将负责皇族商运的宋家，“不经意”地引荐给了岑真。本以为一切都将顺风顺水，然而，他却不曾料到，自己竟在棋局中走错了一步。

“我知太子殿下心中自有筹谋……”年芳二十，却毅然决然地拒绝了所有提亲的岑诗诗，从李牧一次又一次的闪躲回避中，敏锐地洞察了他的心思。她笑靥如花，站在月光下，凝视着李牧苍白的面颊。她知道，没有人比她更合适站在他的身边。

他当然心知肚明，没有人比她更适合。

“不可以。”李牧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，“谁都能做太子妃，唯独你不行。”

他冷冽地睨着她，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凉薄的声音，刻意让自己显得万般可恶。然而，岑诗诗却毫不在意，她向前迈出两步，目光依旧坚定地望着他：“你得给我弟弟一个，从那棋楼里出来的理由。”

李牧身形一滞。

“而我这个姐姐，便是最好的理由。”

直到那一刻，李牧才恍然大悟，为何十年前，当他向李鼎冠慷慨激昂地阐述自己恢宏的计划时，会被骂得“狗血淋头”。原来，所需付出的代价，早已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围。

他骤然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
若只是他一人赴死，他一直觉得是为了大义，死得光荣，死得骄傲，死得无所畏惧。然而，当他凝视着眼前他最珍视的女人，瞧着她此刻这般与他当年如出一辙的模样，李牧心头也燃起怒火，咬牙切齿地将她数落了一顿：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！这等念头！你连想都别想！”

何其可笑，自己说出口的，竟然是与十年前李鼎冠声嘶力竭吼出的，一模一样的话。他突然间便后悔了。原来，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，义无反顾地跳进必死的火坑，竟是这样一种撕心裂肺的感受。那种冲击之大，足以彻底击垮一个人的意志，那是一种能从灵魂深处，将他彻底摧毁的力量。

若是李生宏心狠手辣，置他于死地，而他的死又打击过大，让李慕修没能挺过去呢？然而，一切的推动，或许只是一场大雪覆盖的时间。想要停下，却早已卷入了无数时光与岁月，如同过往的长河般轰然碾压而过，再也没有人，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让这一切停下来。

疯狂觊觎储君之位的李生宏，停不下来。

深爱他，哪怕万劫不复的岑诗诗，也停不下来。

赐婚的圣旨停不下来，缓缓聚拢在京城上空的那一张像极了棋盘的巨大罗网，也停不下来。

李牧后悔了，却也为时已晚。他将他所爱之人，都无情地卷入了一场注定会发生的血雨腥风之中。而他，却已经无力改变最终的残局。

大婚当日，岑诗诗温柔地安慰着心如死灰的李牧。他凝视着那张淡然的面颊，蓦然发觉自己用了二十多年的光阴，才幡然醒悟了一个浅显至极的道理：玩弄命运的人，也终将被命运无情地玩弄。

何其可悲。

卧薪尝胆十年，李生宏也一样可悲地活在舒妃的强烈控制欲里，挣扎着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。没有感情，便不会伤心，便可以心狠手辣，也不会觉得心痛和后悔。他说服自己，告诉自己这所做的一切，皆是为了肃清一切黑暗，皆是为了大魏能有更好的明天。只有他坐上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，才可以将所见不公一扫而空。皇族的立长不立幼，京城的官宦奢靡之风，大魏一成不变的阶级制度……他要亲手推翻，要铸造一个能让所有人，凭借自己的真本事，得到应有的一切的天下！要达到这一步，他便要先融入黑暗，成为黑暗，驾驭黑暗。而后站在顶点，扫平黑暗。

李生宏一直都不明白。为什么平平无奇的李牧，从来不会受到萧贵妃的责骂，为什么没有任何闪光点的他，却每日都笑得如同拂面而过的春风。他嫉妒，羡慕，恨。走上夺嫡的道路之后，他再想起曾经那些与李牧一起的日子，竟真的觉得如舒妃所说的一样，那时的李牧，是用一张丑陋的嘴脸，在向他炫耀身为太子的特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