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1章 诀别

宋厉轩静静地站在时光的夹缝里，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。他看见多日之后，宋家人小心翼翼地从幽暗的密道里抬出一个气息奄奄的自己。

当两个“宋厉轩”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，那张熟悉的、属于过去的脸庞，似乎穿透了时空的迷雾，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投来一瞥。

目光交汇，仿佛跨越了近五十年的漫长岁月。

五十年后，梦魇重临。宋厉轩再次置身于一片狼藉的岑家院落中。他心如止水，波澜不惊，只是默默祈祷着梦境中的时间能够流逝得再快一些，再快一些……或许，这样他就能在梦中再次见到那个魂牵梦萦的她。

也许是上苍听到了他内心深处的呼唤，转瞬间，梦想竟成了真。

他又一次回到了那条幽暗深邃的巷子里。映入眼帘的，是何琳被人追杀、仓皇躲避至此，却依然难逃厄运，被逼入绝境的场景。

宋厉轩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正是那双犀利、无畏、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，让当时心灰意冷的他，忽然动了恻隐之心，停下了原本打算匆匆离开的脚步。

“姑娘，需要帮忙吗？”

一切都如同曾经发生过的一样，分秒不差。

他下意识地望向巷子的尽头，看到了那个青涩稚嫩的自己。二十岁的他，正站在那里，手中握着那支白润如玉的笛子，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掌心。

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自信的微笑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。

然而，只有宋厉轩自己心里清楚，那时他内心充满了恐惧。

他不会任何武功，却要如此鲁莽地直面一群穷凶极恶的杀手，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冒险的事情。

但同时，这也是他此生最不后悔的选择。

仅仅是这一句话的功夫，就为身处绝境的何琳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
她敏锐地抓住了这群黑衣人回头的一瞬间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将他们全部击倒在地。

换作是寻常人，恐怕早就被眼前这血腥的场面吓得魂飞魄散，落荒而逃了。

然而，宋厉轩也许是骨子里就注定了与众不同。他面带浅笑，向着这个眼神中充满了警惕的女子伸出了手：“跟我走吧。”

到这里为止，一切都与宋厉轩记忆中的情景一模一样。

然而，下一秒，梦境却开始逐渐偏离了原本的轨道。

在真实的记忆中，何琳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，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。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，便突然倒地，失去了意识。

然而，眼前的梦境中，她却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站在一旁的宋厉轩愣住了。

他看到何琳缓缓起身，将目光投向他所在的位置，脸上突然涌满了泪水。

她迈开脚步，缓缓地走向他，张开双臂，将梦境中那个饱经风霜的、四十年后的宋厉轩，紧紧地拥入了怀中。

她说：“相爷，我好想你……”

宋厉轩的心口仿佛被人狠狠地扯了一下，猛然惊醒过来。

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着，李慕修正坐在他的床边，已经守候了许久。他被宋厉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。

他连忙抬起手，拿起放在一旁的帕子，轻轻地擦拭着宋厉轩额头上渗出的汗水。

“圣上。”宋厉轩微微皱着眉头，轻声唤道。

李慕修关切地望着他，点了点头，轻声问道：“丞相胸口还觉得憋闷吗？头还痛吗？”

宋厉轩摇了摇头：“只是觉得有些疲乏罢了，劳烦圣上挂心了。”

他看到李慕修欲言又止，过了许久，才勉强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，点了点头。

他叹了口气，抬起头，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，忽然提起了陈年旧事：“宋爱卿，那道圣旨，你还留着吗？”

他指的是四十年前，先皇李鼎冠任命宋厉轩为丞相时颁布的那道圣旨。

“留着。”宋厉轩勉强地从床上撑起身子，靠在身后的床板上，笑着说道，“先皇的旨意，臣不敢违抗。”

李慕修似乎被他看穿了心思，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，过了许久，才缓缓地说道：“不是早就说好了吗？”

看着李慕修有些懊恼的样子，宋厉轩努力地抬起手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：“我帮圣上缔造你的宏图伟业，送大魏走向太平盛世的巅峰。”

他的笑容依旧温和：“圣上在我死后，将我挫骨扬灰，以慰藉那些年，被我卷入那场权力斗争中的无辜亡魂。”

“可是！”李慕修还想再说些什么。

宋厉轩却摇了摇头，打断了他的话：“臣已经多活了四十多年，能够亲眼见证今日的盛世，已经知足了。”

夜风寒冷刺骨，屋内虽然燃着温暖的炭火，但宋厉轩坐在床上，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，却仍然觉得阴冷彻骨。

“您还记得那一天吗？”他靠在床头，忽然问道，“能再给臣，讲一遍吗？”

李慕修望着他，看着宋厉轩那张逐渐泛起死气的脸庞，双唇微微颤抖。

他知道宋厉轩问的是，何琳去世的那一天。

那天，作为钦点的巡按御史，宋厉轩正在江南一带推行新政，改革赋税制度。

在他挚爱之人何琳人生的最后一程，他没能及时赶回来，这也成为了此后数十年里，宋厉轩心中无法释怀的巨大心结。

李慕修垂下眼帘，思索了片刻，一直以来都对此事避而不谈的他，竟然缓缓地开口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，娓娓道来。

“其实，当年巡按御史一事，你并非最佳人选。”他说，“是何琳入宫，恳求舒妃，让她说服朕，亲自点名你去江南的。”

这一点，宋厉轩其实早就猜到了。

“她那时，身子已经……”李慕修顿了顿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往下说。

自从生下二女儿之后，何琳的身体便每况愈下。

她本是行走江湖的侠女，即便后来隐姓埋名，放下了手中的双刀，但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旧伤隐患，还是随着年龄的增长，越发让她疼痛难忍。

这些年来，宋厉轩带着她四处求医问药，日日为她按压穴位，她却总是怕他耽误了朝廷的公务，总是强撑着一副不要紧的模样。

在宋厉轩出发去江南之前，李慕修还特意叮嘱他，让他早点回来，大不了下次再派其他人去。

可是当时的宋厉轩并没有想太多。

他怎么会想到，何琳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了五脏俱损的地步。她支开他，让他去江南，不过只是不想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罢了。

“她为了不让我们告诉你实情，可谓是想尽了办法。”李慕修苦笑着摇了摇头，“丞相夫人一辈子只算计了你一次，便是这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