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裂痕

和事佬，听起来容易，做起来难。
就像和稀泥，看似简单粗暴，实则需要精准的把控力度和细腻的手法。
既要避免彻底激化矛盾，又要让双方都能接受调解结果，是一门高深的学问。
段丽萍此刻扮演的角色，就类似于此。
她没有简单粗暴地各打五十大板，而是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，细致地剖析着钱明钧和秦虹之间的问题，将双方的优缺点都摆在台面上，让他们自己去看，去思考。
她更像是一位循循善诱的心理导师，站在他们的角度，将那些隐藏在心底的想法，用最恰当的语言表达出来，引导两人从各自的立场中抽身，尝试换位思考。
面对秦虹声泪俱下的控诉，段丽萍没有选择一味地附和，而是将那些话语一一拆解，既没有顺着秦虹的指责去批评钱明钧，也没有视而不见，反而会站在钱明钧的角度，帮他说上几句公道话。
因为没有丝毫的偏袒，加上段丽萍说话滴水不漏，照顾到了双方的情绪，所以钱明钧和秦虹的情绪都很稳定，愿意静下心来听她分析，偶尔谁的情绪激动，想要争辩几句，也能被段丽萍巧妙地控制住场面。
这不仅仅是语言的艺术，更是高超的交际能力。
“秦虹啊，这男人嘛，心思粗犷是天性，指望他们像咱们女人一样细致入微，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。很多男人眼里，家务活就像隐形了一样，根本看不见。你要是指望他们主动买菜做饭，洗衣浇花，那绝对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。所以啊，你需要搭把手的时候，就直接说出来，指挥他，让他干嘛就干嘛！要是你说了他还不动，那肯定就是他的问题，这种时候，萍姐第一个站出来批评他！”
段丽萍说着，还不忘笑着瞪了钱明钧一眼，缓和气氛。
秦虹听了，虽然脸色稍缓，但还是忍不住抱怨道：“我也说啊！可有时候说了也没用，催好几遍都不见他动弹一下。与其跟他费劲巴拉地伤神，我还不如自己做了省心！”
段丽萍笑着帮着批评了钱明钧几句，安抚了秦虹的情绪，然后又转过头，去做秦虹的思想工作。
“小秦，说到这儿，萍姐也要跟你掏心窝子说两句。夫妻之间，最重要的是沟通，有什么事儿，坐下来好好说，别老是放在嘴上唠叨。唠叨多了，伤感情啊！”
段丽萍顿了顿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笑着摇了摇头，“我以前也爱唠叨，用我家老头子的话说，我就是个‘找茬精’，一进家门就开始挑刺儿。有事儿不说事儿，非得拐弯抹角，说些带情绪的话。后来我才明白，唠叨话说多了，他们男人只会觉得烦，觉得我们是没事找事儿，根本不会在意我们唠叨背后藏着的关心和委屈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更加诚恳，“说句不好听的，这就相当于‘死猪不怕开水烫’，咱们天天唠叨，说得他们耳朵都起茧子了，他们也不会往心里去，还觉得咱们唠叨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。后来我发现，我唠唠叨叨重复一百遍，还不如郑重其事地坐下来沟通一次。我一严肃起来，我家那口子就知道这是要紧事儿，且不说我说了他听不听吧，至少他能好好听我把话说完，而不是当成耳旁风。”
秦虹听得认真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一直低垂着的头，也微微抬了起来。
段丽萍见状，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，便趁热打铁，将谈话的重点转移到了那笔令人头疼的30万网贷上。
钱明钧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，原来他是被人忽悠，想通过投资赚点钱，结果却掉进了网络诈骗的陷阱。
虽然警方已经立案调查，但追回那些钱的可能性，微乎其微。
被骗的钱打了水漂，可网贷借的钱，却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的肩上，必须要还。
“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，老钱借钱的这几个平台还算正规，利息没有高得离谱。”段丽萍叹了口气，安慰道。
“一共要还多少？”明妙忍不住问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。
“因为有两笔逾期了，现在一共要还38万多，这个月要是还不上，下个月就变成40多万了……”钱明钧的声音低沉，脸上写满了懊恼和后悔。
这还仅仅是网贷的欠款，在此之前，家里用来应急的八九万活期存款，已经被他鬼迷心窍地拿去投资了，还厚着脸皮跟朋友借了几万块，前前后后加起来，损失了五十多万！
听到这个数字，段丽萍和明妙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。
“这可真是火烧眉毛了，得赶紧还上，绝对不能拖到下个月！现在有困难吗？这钱能拿出来吗？”段丽萍追问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。
钱明钧痛苦地搓了搓脸，声音沙哑地说：“勉强……勉强能凑出来吧。”
秦虹也跟着开了口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，“朋友那边欠的还好说，人家答应我们可以晚点再还。网贷这边，只能把定期的钱取出来，但还差一点，我们打算把车卖了，无论如何都要先把网贷还上，否则这利息真是太吓人了，简直就是个无底洞！”
段丽萍听了，赞同地点了点头，“这车要是急着卖，价钱上肯定要吃亏不少。哎，我记得彬彬家有个亲戚是搞二手车的，要不我让他帮着问问，看看能不能多卖一点是一点。”
段丽萍说着，转头看向明妙，明妙立刻心领神会地站了起来，“我去叫王哥上来。”
王彬得知此事后，也十分上心，立刻联系了自己的亲戚，约好下午来看车，还答应尽量不压价，就按照正常的市场价收。
卖车的事情基本谈妥，钱明钧和秦虹连声感谢，将王彬送到了门口。
关上门，夫妻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，一时之间，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只能默默地叹息着。
秦虹默默地走进了卧室，钱明钧则像一尊雕塑一般，瘫坐在沙发上，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原本整洁的客厅，已经被他们收拾干净，但空气中，似乎还弥漫着争吵过后的硝烟味。
茶几边缘的磕痕，地板上的凹痕，还有那些被砸碎后扔掉的烟灰缸、杯子、花瓶，都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，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，也出现了一道道难以弥合的裂痕。

钱明钧像一滩烂泥一样陷在沙发里，双手用力地揉搓着头发，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上。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，眼眶也浮肿了起来，显然这几晚他都没有好好睡过。
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着，发出刺耳的声音，打破了客厅里的沉寂。
钱明钧听到声音，猛地抬起头，看到秦虹正拉着一个行李箱，缓缓地走了出来。
他慌忙地站起身，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些什么，但话到嘴边，却又犹豫了片刻，才艰难地开口问道：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“出差。”秦虹的声音嘶哑，带着一丝疲惫。
她化了淡妆，但还是难以掩盖脸上的憔悴。
“这单要是能签下来，能有差不多六万块钱的提成，顺利的话下周就能回来，如果不顺利……”秦虹叹了口气，眼底满是疲惫，“不顺利就再说吧。”
钱明钧点了点头，看着茶几上的车钥匙，声音低沉地说：“……这车也开不了几次了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秦虹摇了摇头，拒绝了钱明钧的提议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，递了过去，“抽个时间，把这个卖了吧，应该能值个两三万。”
钱明钧知道，这绒布袋里装着的是结婚的时候，他给秦虹买的三金。
那时候他们都没什么钱，买的都是最便宜的款式。
唯一值钱的，是后来他咬牙给秦虹买的一个金镯子，秦虹很喜欢，但平时都舍不得戴，只在重要的场合才戴过几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