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夕阳泪

“哎，葛老这儿啊，每日都是四菜一汤，荤素搭配得精细，买的食材那都是顶好的，水果更是空运来的洋货。你说这老人家，晚年能享这福，按理儿说，该知足了吧？”
保姆许阿姨扒拉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拉面，嘴里就忍不住絮叨起来，仿佛要把这些日子里照顾葛老先生的点点滴滴，都细细地罗列一遍。旁边的护工老王倒是沉默寡言，只是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面条，三两口就下了肚，然后端起汤碗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。
明妙看着眼前的拉面，却是味同嚼蜡，一点食欲都提不起来。她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着面条，一根一根地数着，就是不往嘴里送。
明妙心里明白，这世上肯定还有许多老人，他们的晚年生活远不如葛老先生这般优渥。但这种比较，其实毫无意义。
这世界本就不是绝对公平的，有些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你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的东西。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，世界又是公平的，它会慷慨地赠予你一些美好，却也绝不会让你得到全部。
或许，在我们不经意的角落里，我们也拥有着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。就如同穷人家的孩子，在简陋的饭桌上小心翼翼地向父母许愿，渴望拥有一个心仪的玩具；而拥有着一整个玩具屋的孩子，却孤零零地坐在富丽堂皇的餐厅里，只盼望父母能抽出时间，陪自己吃一顿饭。
那么，葛老先生呢？他拥有着令无数人艳羡的物质条件，他又在羡慕着别人的什么呢？
明妙苦苦思索着，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答案，但她却始终无法真切地抓住它。
许阿姨和老王虽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，但本质上都是善良的人。他们也了解葛老先生家里的特殊情况，两人私下里商量了一下，都决定向葛家提出辞职。不过，在葛苹，也就是葛老的女儿回来接手照顾之前，他们都愿意再多留两天。
这两人原本是出于一片好心，但谁也没想到，葛老先生那边却一点也不领情。他坚决不让两人再踏进家门一步，无奈之下，许阿姨和老王只好各自收拾东西，先回自己家去了。
葛老先生发了这么大一通火，精神一下子就萎靡了不少。他喝了一杯浓浓的葡萄糖水，就独自回房间睡觉去了。
刘晓郎赶紧联系了葛老的弟弟，也就是他的亲叔叔，请他今晚过来照看。
之前送葛老先生去医院的时候，大家都见过面，彼此也算认识。
“我这个大爷啊，真是个磨人的主儿！有保姆有护工伺候着，舒舒服服的不好吗？非要闹腾！我也真是纳闷了，他都这么大年纪了，怎么还这么能折腾呢？”
葛老的侄子把他老爹送过来，这会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忍不住发起了牢骚。
葛老的弟弟，也就是老叔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，“行了行了，别在这儿啰嗦了，你也赶紧回去吧。”
年轻男人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，“行，我不啰嗦。我只是想提醒您一句，您自己也是马上就要六十岁的人了，照他这么折腾下去，您和他谁先走一步，那可真说不定呢！”
“你这孩子，怎么说话呢！”
毕竟是亲兄弟，老叔一听这话，顿时火冒三丈，那发火的样子，简直和葛老先生一模一样。
眼看着这父子俩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，刘晓郎赶紧拉着明妙，和他们打了声招呼，然后匆匆离开了葛家。

明妙有个小小的习惯，那就是在学习的间隙，会抽出时间看一集《生活大爆炸》。这既能让她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，又能锻炼一下英语听力和语感，可谓是一举两得。
可今晚，明妙却怎么也看不进去，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葛老先生的身影，跟着一起发愁。
明妙很想找个人聊聊，可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，时间都已经快十一点了。这么晚了，明爸明妈估计早就已经进入了梦乡。
明妙漫无目的地滑动着手机屏幕，看着微信好友列表，突然，周永锵的头像闯入了她的视线。
明妙紧紧地攥着手机，心里犹豫了片刻，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周永锵的对话框，给他发了一条消息——
“睡了吗？”
消息发送完毕，明妙起身准备去洗个澡。可她刚放下手机，手机就震动了两下。
“没呢”
“怎么了？”
明妙重新拿起手机，一边回复消息，一边走到客厅倒水。
“今天葛大爷把照顾他的保姆和护工又赶走了，闹得很厉害，我有点发愁。”
周永锵的消息回复得很快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我给你打语音吧？”
对于明妙这种略微有些社恐的人来说，能发微信就尽量不语音，能打电话就尽量不视频。不过仔细想想，她和周永锵也算是一起吃了好几顿饭的“饭饭之交”了，而且葛老先生家的事情，真要用文字来描述，估计得耽误不少时间。
于是，明妙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过去。
周永锵的语音邀请很快就发了过来，明妙抿了抿嘴唇，点了接受。
“怎么回事啊，葛大爷怎么突然把人赶走了？”
即使是在深夜，周永锵的声音里也听不出丝毫的疲惫，依旧是那般明亮而富有磁性。他的音色并不低沉，却格外悦耳动听。
明妙原本还以为要先尬聊几句，没想到周永锵的开场如此自然，就像一位熟稔的老友，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。
明妙也放松了下来，她盘腿坐在柔软的沙发上，把今天下午在葛家发生的事情，大概地向周永锵叙述了一遍。
“……前几天都还好好的，本来还以为葛大爷这次能接受护工和保姆的照顾了，没想到结果还是一样。”
周永锵耐心地听完了明妙的讲述，“按照保姆许阿姨所说，如果下午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，那么葛大爷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呢？这根本就说不通嘛。”
“是啊，彦昌哥还想着，是不是保姆在厨房忙碌的时候，没有注意到什么细节。所以他特意让葛大爷的女儿葛苹，调看了家里的监控录像。可葛苹看了之后，也说和许阿姨说的一样，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”
“那会不会是葛大爷不愿意擦身子呢？”
“应该也不是。王叔每隔一天都会帮葛大爷擦拭身体，自从葛大爷出院回来之后，就一直都是这样。而且，葛大爷之前也没有说过什么啊。”
周永锵正坐在派出所院子里的台阶上，他手里漫不经心地玩弄着一个装着薄荷糖的铁盒，啧了一声，“那可真是奇怪了……”
“彦昌哥说，葛大爷就是这个脾气，性格实在是太要强了，不想让别人照顾他。”
隔着手机，周永锵听到了明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会不会是相册里有什么？”
周永锵微微皱着眉头，帮明妙分析着，“葛大爷虽然脾气古怪，但他突然发火，肯定是有个导火索的。既然其他的一切都正常，那会不会是因为他看到了相册里的哪张照片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