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旧相片

葛大爷今日的情绪明显跌至谷底，一张老脸拉得老长，布满了岁月的刻痕，耷拉着的眼皮像是沉重的幕布，遮挡了大半的眼眸，仿佛下一秒就要火山爆发。

“要不，我来试试？”

周永锵说着，便伸出手，想要去拿那本相册。明妙见状，赶紧踮起脚尖，轻轻拽住他的衣袖，“我觉得不太妥当。万一相册里有些照片，葛大爷并不想公之于众，咱们未经允许就擅自拿走，岂不是太失礼了？要是惹他老人家生气，那可就适得其反了。”

周永锵听罢，沉思着点了点头，“这话说得有道理……”

明妙又拽了拽周永锵的袖子，小声提议道，“中午咱们要给他送饭，不如先问问他想吃点什么？”

周永锵被她拽着的手，迅速反转过来，朝着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，“这主意妙啊！”

明妙趁势又拽了一下，“那我们一起去问问？你帮我敲敲边鼓？”

“没问题，我给你当捧哏！”

明妙被他逗得噗嗤一笑，转过头，目光触及到葛大爷的那一瞬间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感涌上心头，让她的笑容都染上了一丝苦涩。

葛大爷孤零零地坐在沙发的最边缘，身子深深地陷进去，身边空出了老大一片位置，显得格外空荡，他半垂着的眼眸空洞无神，整个房间也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空寂。

想象中，孩子们应该在家里无拘无束地奔跑嬉闹，把沙发当成一座巍峨的“山”，上蹿下跳；男人们则会舒适地坐在沙发上，开启一瓶冰镇啤酒，津津有味地观看精彩的球赛；女人们则会勤快地将沙发套拆下来清洗，或者惬意地窝在沙发里，沉浸于跌宕起伏的剧情之中……

他们都能在沙发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，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，可对于年迈的独居老人而言，他们对智能手机一窍不通，眼睛昏花，也不再热衷于观看电视节目，短暂的打盹儿，不过是漫长一天中微不足道的消遣。

他们找不到任何想做的事情，也没有什么能够做的事情，他们只能默默地坐在沙发上，安静地，孤独地坐着。

他们渐渐地与沙发融为一体，不发出任何声响，一遍又一遍地凝视着空荡荡的房间，倾听着房间里无处不在的寂寞，等待着夕阳西下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……

明妙心中五味杂陈，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，既有心疼，又有可怜，还有同情，但更多的，却是深深的无力感。

看到明妙转过身来，葛大爷缓缓抬起那只颤巍巍的手，指向置物架的高处，“小明妙，帮我把相册拿下来，放到装药的那个抽屉里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明妙应了一声，刚准备踮起脚去拿，周永锵便眼疾手快地将相册取了下来，递给明妙，“给——”

一股淡淡的薄荷糖味道，瞬间涌入鼻腔，又迅速消散，仿佛只是一种错觉。

明妙看了周永锵一眼，周永锵回以一个鼓励的眼神，明妙这才拿着相册，缓缓走向沙发，轻声问道，“葛爷爷，我可以看看吗？”

葛大爷抬眼看了看明妙，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，似乎想要发火，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，只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，算是默认了。

明妙拉过一把椅子，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旁边，周永锵也紧随其后，站在明妙的身后。

相册的第一页，是一张略微泛黄的黑白照片，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，梳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女人则穿着一件碎花衬衫，两人亲昵地将头朝中间靠拢，但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不太自然。

照片的四周，装饰着精美的花边，空白处还手写着一排娟秀的小字——“摄于1956年冬”。这张距今已近七十年的老照片，是葛大爷与他已故老伴的第一张合影。

随着相册一页页地往后翻，葛盛出生了，葛苹也出生了，照片也逐渐变得色彩鲜艳起来。

照片记录着孩子们一点点长高，读书，离家，取得荣誉，结婚生子，相册里也出现了更小的身影，那是孙辈们，照片的清晰度也变得越来越高。

再往后，其他人的照片越来越少，只有葛大爷和老伴在旅途中留下的寥寥几张，照片里的他们，头发已经变得花白，腰背也渐渐佝偻。

相册的最后一页，是两张单人照片，明妙心知肚明，这是老人们提前拍摄好的遗照，葛大爷老伴的那张，已经被庄重地放在黑色的相框里，悬挂在了墙上，迟早有一天，葛大爷的这张也会被放进同样的黑色相框，挂在同一面墙上。

一本薄薄的相册，记录的是葛大爷夫妻俩视角下的一辈子，是这个家庭从最初的组成开始，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，是数不尽的珍贵回忆和无尽思念。

那些被相机定格住的每一个瞬间，都是生命中最珍贵的碎片。

明妙翻动相册的动作很轻，很小心，生怕惊扰了沉睡在照片中的悠长岁月。

坐在沙发上的葛大爷，也跟着一起翻看着相册，当明妙翻到其中一页时，他主动开口说道，“这是葛苹上小学的那一年，我带他们去光华照相馆拍的。”

这是一张温馨的全家福，葛利军夫妻俩端庄地坐在前面的椅子上，已经长得亭亭玉立的葛盛站在妈妈的身后，扎着两条土里土气小辫的葛苹则站在爸爸的身后。

“大爷，那时候拍一张照片应该很贵吧？”周永锵顺着葛大爷的话茬问道。

葛大爷缓缓抬起那只布满皱纹的手，颤抖着比划了一个手势，“九毛六分，够一家人吃上一个星期了。”

葛大爷一开口，就像是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话匣子，彻底沉浸在回忆之中。

“去照相馆的那天，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，素芳特意把两个孩子的新鞋收了起来，到了照相馆才给他们换上。去照相馆的路上啊，葛苹吵着闹着要吃糖，站在供销社的门口说什么都不肯走，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，可那时候糖也贵，要是买了糖，照相的钱就不够了，素芳气得狠狠地打了她一顿，小丫头哭得那叫一个伤心，后来还是我一路抱着她去的照相馆，她哥哥哄了老半天才把她给哄笑了……”

葛大爷苍老的声音，语速很慢，他像是在给周永锵和明妙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，又像是自己完全沉浸在了美好的回忆之中，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，浑浊干涸的眼眶也变得湿润起来，微微泛红。

回忆里有年轻貌美的妻子，天真烂漫的子女，那时候，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