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暮年劫

人上了年纪，便像秋日的落叶，总在不经意间，被记忆的风吹起，飘向那泛黄的过往。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片段，如同老旧的电影胶片，在脑海中一帧帧回放，一遍遍咀嚼，一声声叹息。

若不是周永锵接到一通紧急电话，说是派出所里出了点事，需要他立刻赶回去处理，只怕葛大爷还会对着那张老照片，絮絮叨叨地说上几个小时。

明妙，一个刚来社区不久的年轻社工，小心翼翼地为葛大爷递上一杯泡着西洋参片的温水，轻声问道：“葛爷爷，您中午想吃点什么？我等会儿去社区食堂给您打饭送过来。”

葛大爷手里捧着水杯，却仿佛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过去，他摇了摇头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：“不用麻烦了，早上剩下的粥还有一些。”

“那怎么行呢？不是都说中午要吃得好一些吗？只喝一点粥怎么能行？”明妙见缝插针地说道，她知道机会难得，必须抓住。

“许阿姨做的饭菜既健康又美味，不如在她女儿回来之前，让她再来给您做几顿饭，好不好？” 明妙的语气轻柔而带着一丝期待。

葛大爷闻言，原本稍稍缓和的脸色瞬间又绷了起来，他将手中的杯子重重地放在腿上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，语气也变得生硬而坚决：“我早就说过了，不准他们再踏进我家门半步！”

明妙心里一急，语速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：“为什么呀？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好吗？您跟我说说，我好去跟他们说一声。”

葛大爷沉默不语，紧紧抿着嘴唇，仿佛一个不愿与人分享秘密的孩子。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，一丝无奈，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。

尽管明妙心中有些忐忑，害怕触怒这位固执的老人，但她还是咬了咬牙，鼓起勇气，继续劝说道：“如果您觉得他们哪里做得不够好，等葛苹阿婆回来，您可以直接跟她说，或者告诉我也可以，我们给许阿姨和王叔一个机会，让他们改正，如果实在不满意，再找新的保姆过来……”

然而，明妙的话还没说完，就被葛大爷粗暴地打断了。他猛地拿起靠在沙发旁的拐杖，狠狠地在地板上敲击了两下，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，仿佛要将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。他的眼睛瞪得溜圆，怒视着明妙，声音也变得尖锐而刺耳：“我说了，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！真要到了需要别人照顾的那一天，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！”

明妙毕竟年轻，社会经验不足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？葛大爷突如其来的怒火让她有些不知所措，也让她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咽了回去，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
“行了，你快回去吧，我坐了这么久，也累了，要回去睡觉了！”葛大爷说完，便拄着拐杖，一手撑着沙发扶手，颤巍巍地想要站起身来。

明妙见状，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一把，却被葛大爷狠狠地瞪了一眼。那眼神，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子，瞬间让她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，只能悻悻地收了回来。

也许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，葛大爷的弟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，小心翼翼地将葛大爷扶回房间躺下，又转身出来安慰明妙。

“小妙啊，你别往心里去，他就是这个脾气，心里不痛快了，逮着谁都要发一通火。”老人叹了口气，语气中充满了无奈。

“不会的，葛叔，您别担心。”明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，将那本厚重的相册小心地放回葛大爷平时放药的抽屉里，轻声问道：“葛大爷为什么会不痛快呢？”

老人摇了摇头，叹息道：“人老了，老伴也走了，子女又不在身边，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，每天数着日子过，一点盼头都没有，时间久了，自然就出问题了。”

明妙皱着眉头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：“一个人生活确实很孤独，如果家里能有个保姆或者护工陪着说说话，应该会好很多吧？葛大爷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让保姆照顾呢？”

老人再次摇了摇头，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：“这个我也想不明白，不过我猜他大概是性格太要强了吧，一辈子都争强好胜，现在不愿意承认自己老了，不中用了，需要别人照顾了。”

明妙和老人又聊了一会儿，但也没能从他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。她拿起放在一旁的饭盒，和老人约好中午送饭过来，便离开了葛大爷家，返回了社区。

看到明妙一脸愁容的表情，刘彦昌，社区的老社工，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感到意外。要是葛大爷能听得进别人的劝，事情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棘手了。

“没被葛大爷骂吧？”刘彦昌关切地问道。

明妙摇了摇头：“倒也没有，不过说到后面，他确实有点生气了。”

“这很正常，老爷子就是那个脾气。”刘彦昌笑着安慰道：“估计是看在你救过他一命的份上，老爷子对你还算客气的了，他冲我都发过好几次火呢。”

“葛大爷一个人生活实在是太孤独了，他的儿子定居在国外，除了给钱，根本无法尽到赡养和陪伴的义务，女儿这边搬回来也不现实，想让葛大爷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，他又不肯。”明妙叹了口气，将自己了解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。

刘彦昌无奈地摇了摇头：“年轻人换个环境都需要时间去适应，更何况是这么大年纪的人呢？让他离开住了几十年的地方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生活，他肯定会不习惯的。而且，他女儿女婿工作都很忙，就算过去了，也是保姆照顾他居多，待不习惯也是很正常的。”

“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，就是找个保姆来照顾他，他女儿有空的时候就回来看看，但是葛大爷的脾气……”明妙说着，又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“老人一个人住确实很可怜，但是子女遇上这种怎么说都说不通的老人，也不容易啊。也就是他女儿经济上没什么压力，时间也能灵活安排，要是那种上有老下有小，背着沉重的贷款，工作又忙得不可开交的，遇上这样的情况，恐怕早就被逼出毛病来了。”刘彦昌下了个结论：“他家的问题，说白了，就是无解。”

明妙点了点头，愁得眉头紧皱。虽然葛大爷发起脾气来的确很不讲道理，但每当想起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里的身影，明妙又觉得他很可怜。

刘彦昌见状，笑着安慰道：“好了好了，你这么年轻的小姑娘，到我们社区来天天皱着眉头怎么行？时间也差不多了，你吃了饭就回去休息一下，睡个午觉，葛大爷那儿，我一会儿去送饭。”

明妙点了点头：“还是我去吧，正好我中午回去顺路。”

刘彦昌笑着点了点头，明妙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他都看在眼里，对于这个新来的小姑娘，他还是很看好的。

另一边，锦绣小区。

秦虹这次出差跑了将近半个月，总算成功拿下了一笔大订单。拿到手的提成和奖金，正好可以把之前欠下的债务全部还清。

她乘坐的是最晚的一趟航班，本来钱明钧说要去机场接她，但是秦虹考虑到时间太晚了，就没让他去。

秦虹原本已经做好了回家后饿着肚子倒头就睡的准备。谁知打开房门，却发现家里竟然亮着灯，餐桌上还放着两个用碟子倒扣盖着的碗。

“你回来了？”钱明钧从厨房里走了出来，手里还端着一个碟子：“晚饭还没吃吧？我给你煮了碗面，累了这么多天，你快吃点，吃完赶紧去睡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