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夜未央

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，晚霞像是被打翻的颜料，在天边晕染开一片深沉的红。钟点工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餐具，眼神却不敢过多停留，生怕触怒了什么。她牢记着葛苹的叮嘱，动作飞快，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间屋子里。

“小妙，咱们也走吧？”葛大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
明妙的目光追随着葛大爷的视线，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。她决定印证一下自己的想法，于是婉拒了钟点工一同离开的提议。

“您先回去吧，阿姨。”明妙轻声说道，随后，她搬来一张矮矮的小凳子，小心翼翼地坐到了葛大爷的躺椅旁。

“我奶奶也是这样。”明妙缓缓开口，语气轻柔，“每次我爸从老家回来，她都要守着电话，非得等到我爸亲口报了平安，才会安心去睡觉。”
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有时候我爸工作忙，好几个星期都抽不出时间回老家。这时候，我奶奶就会找各种理由，打电话让他回去。说是要拿土鸡蛋，拿腌制的腊肉，拿自家地里种的新鲜蔬菜。小时候我不懂，明明这些东西在超市里都能买到，而且还更方便，她为什么非要让我爸跑那么远的路去拿。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，奶奶不是真的缺那些东西，她是想我们了，想让我们找个借口回去看看她。”

葛大爷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，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着他的东西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被风沙磨砺过的石头，“有时间，就多回去看看吧。”

明妙没有点破奶奶已经不在的事实，而是顺着他的话问道：“葛爷爷，您是不是也希望女儿能抽出时间，多回来看看您呢？”

葛大爷沉默不语，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。

“葛苹阿姨工作那么忙，而且又不在同一个城市，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情，可能很难经常回来。”明妙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您把保姆和护工都赶走了，是不是和我奶奶让我爸回去拿土鸡蛋一样，只是想让她能回来看看您？”

或许是明妙的猜测太过大胆，直接击中了葛大爷内心深处的柔软。他猛地转过头，眼神复杂地盯着明妙，仿佛要将她看穿。

明妙的心微微一紧，她还以为葛大爷要发脾气了。然而，出乎意料的是，葛大爷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语气生硬地让明妙赶紧回去。

明妙知道这样揣测别人的心思并不好，看到葛大爷面露不悦，她便不再继续追问下去。“那我扶您进屋吧，起风了，外面有些凉。”

话音未落，葛大爷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，划破了这片刻的宁静。

是葛苹打来的电话，她已经安全到家了。

“到了就好。”葛大爷的声音立刻变得柔和了许多。

说完这四个字，他便紧紧地握着手机，不再开口。电话那头的葛苹似乎还在叮嘱着什么，过了好一会儿，葛大爷才恋恋不舍地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。

明妙见状，连忙伸出手，“我帮您把手机放回去吧。”

葛大爷凑近仔细地看了看手机的电量显示，确认还是满格，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机递给了明妙。

“葛苹也是当奶奶的人了，她也不容易啊……”葛大爷突然开口，声音苍老而低沉，仿佛饱经风霜的老树。

“还有葛盛，生他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，他妈身体也不太好，没能好好地养他，所以他从小体质就弱，现在身体也不大好了。”

明妙重新坐回小板凳上，正想开口安慰几句，葛大爷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，继续说了下去。

“素芳还在的那几年，总是念叨着后悔当初让葛盛去了国外。离得那么远，几年都见不上一面，就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总是对不上。素芳走之前，好歹还见了他最后一面，我估计是见不到了……”

“照片也好久没有寄来了，我啊，都快要记不得他的模样了。他的胡子，应该也都白了吧？”

明妙能清晰地感受到葛大爷话语中流露出的浓浓思念之情，她轻声说道：“葛爷爷，要不我教您用智能手机吧？可以用它打视频电话，这样就能看到人了。”

葛大爷叹了口气，缓缓地摇了摇头，“不用了，他们都忙，都忙……”

“她哥哥在国外，这么多年都是她一个人操心我和她妈的事情。她一个女儿家，已经够不容易了，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了。”葛大爷紧紧地皱着眉头，眉宇间是深深陷下去的沟壑，仿佛刻满了岁月的痕迹。

“可是爷爷，现在您这样不让保姆照顾，非要一个人住，葛苹阿姨她也不放心啊……”明妙试图劝说他。

“我说了，我没让她回来，她不用回来的。”苍老的声音里，透着一丝心疼和自责。

明妙无法判断葛大爷说的到底是真心话，还是只是为了安慰自己。她之前猜测葛大爷之所以会闹脾气，是因为想让女儿回来看他。可现在听葛大爷这么说，好像他又真的不想让女儿回来，怕打扰了她的生活。

明妙顺着葛大爷的话，轻声劝道：“葛爷爷，要不咱们就同意让保姆在家照顾您吧。这样葛苹阿姨也能放心，好不好？”

葛大爷看着远处，沉默了许久，才喃喃地开口说道：“可那样，她就很少给我打电话了……我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啊……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呢？”明妙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
“怕她忙，孩子有自己的生活要过。我时间多，可以等，等她有空的时候，她有空了，就会给我打了。”葛大爷的声音很轻，很慢，饱经沧桑的眼窝微微泛红，带着一丝湿润。只是不等眼泪流出来，就消失在干涸的眼眶之中。

明妙突然想起了许阿姨说过的话，老爷子发脾气之前，葛苹阿姨已经好几天没有打电话来了……

明妙的心头猛然一颤，难道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吗？



夜幕降临，华灯初上，街边的商贩们也纷纷开始忙碌起来。

经过改装的三轮车上，挂着明晃晃的灯泡，红底黄字的价目表就贴在车身上。收款的二维码则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，方便顾客扫码支付。烧烤小吃、卤味炒粉、香甜的烤红薯、热气腾腾的麻辣烫……各种各样的美食应有尽有。每个小摊都有着固定的位置，彼此之间互不干扰，形成了一条热闹的美食街。

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的味道，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市井生活中最真实的烟火气息。前来光顾的大多是操着本地口音的居民，他们穿着宽松的T恤，脚踩着拖鞋，悠闲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。

周永锵身材高大，坐在街边的小矮桌旁，显得有些局促，但却并不突兀，反而融入了这热闹的氛围之中。

周永锵将烤好的肉串递给明妙，“他家的烧烤在这附近很有名，已经卖了很多年了。”

“确实好吃！”明妙一手拿着肉串，一手对着周永锵比了个大拇指，表示赞赏。

之前周永锵还担心明妙这种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吃不惯路边摊。现在看到明妙一串接着一串，完全停不下来，他反而开始担心她晚上吃太多，会消化不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