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孽缘债

活生生的人，众目睽睽之下，竟化为一块竖立的长方形牌位，诡异至极。

牌位之上，供奉着一张被药水浸泡过的薄皮，隐约可见皮下压着一张陈旧泛黄的绢帛。

秦寿面色凝重，毫无惧色，上前两步，拿起那绢帛细细查看着。

秦燕玲无需细看便已猜到，那绢帛上所书，定是阿娘的生辰八字。

换命之术，必以八字供奉神龛，这是术法根本。

只是她万万没想到，昆·格桑竟会丧心病狂到以人体为龛，令人发指！

以人躯为龛，乃是大恶之行径！

因为人龛是活物，它会无休止地吸取被供奉八字之人的精气神，以此作为香火供奉，更会使其死后灵魂被永困龛中，不得轮回转世。

难怪，阿娘会死不瞑目，带着无尽的怨恨！

秦燕玲紧闭双眼，深深吸气，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

因果循环，报应终至。昆·格桑因妒生恨，手段如此歹毒，如今终也自食恶果，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

好不容易平复了激荡的心绪，秦燕玲正欲提议让秦夫人上前点香祭拜。

骤然间，秦寿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。

“不对！这不是明玉的八字……这、这八字为何会是、是洛儿你的？”

秦燕玲心头剧震，猛然回头，只见昆·格桑已然瘫软在秦祖风的怀中。

她脸色苍白如纸，毫无血色，看起来痛苦不堪，但嘴角却带着诡异的上扬弧度，眼眸中闪烁着奇异的笑意。

“明玉啊，我终于可以和你一起死了……也算是偿还我犯下的罪孽……”

秦燕玲的心瞬间沉入谷底，刚想上前仔细查看，却又突然察觉到黑暗之中有某种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接近。

四周依旧是无边的沉寂和黑暗。

最先映入眼帘的，是一件陈旧褪色的百衲衣，随着距离的拉近，一张瘦削到只剩下皮包骨的脸庞也显现了出来。

那百衲衣空空荡荡的，仿佛只是套在了一个骷髅架子上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
骷髅人双眼深陷，眼眶凹陷，但眼神却异常清明，没有丝毫的浑浊之感。

秦燕玲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，呆立当场，不躲也不避。

她对这件百衲衣实在是太熟悉了，熟悉到刻骨铭心。

她知道，在场众人，除了她之外，恐怕无人能够看到这骷髅人的存在。

秦燕玲声音低哑，带着一丝颤抖，轻声唤道：“阿娘！阿娘……”

那骷髅人身形未停，一言不发地径直没入了秦燕玲的身体之中。

霎那之间。

秦燕玲踮起了脚尖，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和神情，看着秦寿，轻声笑道。

“五哥你当上大将军了，真有出息啊，阿娘果然没有看错你。”

“……”

秦寿被这久违的，记忆深处那无比熟悉的声音，震得浑身一颤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秦燕玲也不理会他，径直走到昆·格桑面前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对不起，阿昆！我不知道我的念想会伤害到你……真的对不起，可是我自己也控制不了啊。”

阿昆！

这世上能够如此亲昵地唤她阿昆的，唯有姜明玉一人啊。

是明玉？

是明玉的灵魂，附在了眼前这个少女的身上吗？

昆·格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秦燕玲的脚上，踮脚，后跟不着地，这是被魂灵上身时才会出现的姿势！

秦夫人再也来不及细想，急切地抓住秦燕玲的手，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两下，声音嘶哑而干涩。

“不、不是的，是我对不起你，明玉……如果当初我没有爱上秦寿，也许我们三个都不会落到如此下场……”

“阿昆，都过去了，错不在你，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。”

“不，明玉，我不该爱上你喜欢的男人……是我鬼迷心窍，对不起……”

“阿昆，你是好人，你一直都是一个善良的人！”

“明玉……”

“你是一个纯净的人，世事诡谲多变，人心更是难以捉摸，爱上五哥不是你的错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，我不配得到爱，更不应该去爱任何人。”

昆·格桑终于确定，此时此刻与自己说话的，的的确确就是姜明玉的灵魂，她哽咽着，泪眼婆娑，目光与对方牢牢地交织在一起。

秦祖风也听出了其中的关键，心念电转，咬了咬牙，开口问道：“请问，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？”

姜明玉沉默着，没有立刻回答，过了许久，她才缓缓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了秦寿的身上。

“人生如梦，情爱如烟，女人为了爱情，甘愿献出自己的一切，男人却擅长将感情当做武器，心安理得地利用女人对他的爱，最终一无所有。”

姜明玉的声音冰冷至极，目光凉薄如水，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“追逐权势是人之常情！我所做的一切，只是为了给自己的感情一个交代，所以，我无怨无悔，亦无任何的念想！”

秦寿紧紧地抿着嘴唇，脸色涨红得像是熟透了的番茄一般。

除了深深的羞愧之外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，也无话可说。

这么多年来，他一直用自我暗示，将自己利用姜明玉的事，变成了理所应当，心安理得。

他以为这件事会就此深埋在心底，直到他生命的终结。

却不料，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，被彻底地暴露在人前。

她无怨无悔！

那他呢？

他后悔吗？

午夜梦回之时，他也曾无数次地扪心自问。

如果时光能够倒流，回到当年，他扪心自问，知道自己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
所以，他不后悔。

只是遗憾，当初为什么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，在得到权势的同时，也能够守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……

姜明玉说她没有念想。

无爱无恨，亦无任何的念想，她早已经不爱他了……

这个认知几乎要将他的心脏彻底撕裂。

可是，已经没有任何人在意他的感受了……

姜明玉重新看向昆·格桑，微微俯下身，面对面，眼对眼。

“阿昆，认识你，是我生命中最美好、最值得珍藏的回忆，你啊，不要对别人太好，一定要好好地爱自己……”

她的语速很慢，带着一种时间被拉长的苍凉和迟钝之感。

“阿昆和我之间的换命之术，是因为阿昆为了保护我，才会制出人龛，将自己的命数与我绑定在一起。”

“人龛制成之日起，我痛，阿昆亦痛！我生，阿昆亦生！我死，阿昆也活不了！我自知道那刻起，就将这份情深深地刻在了心里……”

也许是因为泄露了不该泄露的天机，她说话的声音，越来越微弱。

到最后，秦燕玲突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，脚背向前弓起，身体却向后仰成了一个人体几乎无法完成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