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锁魂龛

继而，一股酥麻电流瞬间窜遍全身，姜燕玲猛然惊醒。

待她从那难言的震颤中回过神，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在同一时刻恢复成人形的伊可。泪水再也抑制不住，夺眶而出，模糊了视线。

阿娘，走了。

彻彻底底地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人龛供奉者，一旦泄露了人龛的秘密与使命，便会以魂飞魄散为代价，换取人龛之人的自由。阿娘，又一次牺牲了自己，成全了伊可的自由！

昆·格桑依偎在秦祖风的怀中，同样泣不成声。

正如姜燕玲所言，秦寿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，竟敢在她这位出身于伽叶派嫡系血脉的人面前耍弄心机，当真是太嫩了。

从明玉与她交换命格的那一刻起，便已经失去了人生的自由。然而，命运弄人，她偏偏遇到了秦寿。

而她自己，若非深深地爱上了秦寿，原本也可以远离这片是非之地，去过一种平凡而崭新的生活。

世事无常，没有如果。命运的绳索，将他们三个人的命运紧紧地缠绕在一起，打成了一个难以解开的结。

对于秦寿心中所想、所求，她看得一清二楚。

这是她第一次庆幸自己的出身，若非拥有这样的优势，秦寿根本不会选择娶她为妻。

虽然明玉的退让并非完全为了她，但其中也确实有这部分原因存在。

然而，明玉与秦寿之间已有了夫妻之实，明玉的腹中更是怀了他的孩子。

按照原本的命运，明玉的结局本该和其他背叛的圣女一样，被囚禁在庙宇之中，任由那些喇嘛们肆意玩弄，直至香消玉殒。

是她竭尽全力地争取，才使得法王阿爷松口，让明玉得以逃离那炼狱般的地方。

可是，秦寿的调查，最终暴露了明玉的藏身之所。

有喇嘛将此事禀告给了法王阿爷，阿爷迫于压力，不得不下令将明玉抓回，接受应有的惩罚。

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姜明玉被抓回去，遭受那非人的折磨。

于是，她让伊可以人体为龛，供奉着明玉的皮囊和她的生辰八字，将她们两人的命运紧密地融合在一起，并将此事告知了法王阿爷。

阿爷得知后勃然大怒，但最终还是默认了这件事，总算是保住了明玉的性命。

然而，她始终不明白的是，既然人体神龛是成功的，为何明玉死了，她却还能苟活于世？

所以，当神智稍微恢复一些，她便故意当着众人的面，打开了那不被允许开启的人体神龛。

她就是想试一试，强行开启人龛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……

真好。

又一次看到了明玉。

明玉能够理解她所做的一切，这就足够了。

——

浓稠如墨的黑暗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。

阳光穿透镂空的窗扇，在房间里投射下斑驳的光影，美轮美奂。

姜燕玲用一种近乎尊敬的语气对昆·格桑说道：“夫人！我阿娘显灵了，所以，您就是点香之人！”

昆·格桑缓缓地点了点头，神情肃穆：“请姑娘吩咐，我需要做些什么？”

姜燕玲转头看向秦祖风，问道：“备好的祭案，可是还在？”

秦祖风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连忙应声，快步走了出去，吩咐柳总管去书房那边查看准备情况。

姜燕玲又道：“夫人需要沐浴更衣，以示虔诚。”

秦祖风没有任何异议，带着昆夫人自去准备了。

房间里，只剩下姜燕玲和秦寿两人。

姜燕玲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，靠在椅背上，动也不想动。

“她……她一定非常恨我……”

秦寿喃喃自语，嘴唇干裂，隐约可见血痕，显然是他用力咬破的。

姜燕玲目光冰冷地瞥了他一眼，语气冷漠至极：“从来没有！”

她的姓氏，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但是这后半句话，她不想说出口。

从小到大，她听阿娘说得最多的，就是关于他的好。

她不止一次偷偷地想过，这么好的一个男人，为什么会让阿娘带着她，独自生活在偏远的村寨里？

但她不敢问。

因为，她觉得不应该去怀疑那个被阿娘如此深爱着的完美男子。

直到现在，她才明白，阿娘其实什么都知道，只不过她活得太苦了，必须用美好的谎言来支撑自己。

阿娘过得不好。

所以，她也不想让他过得太舒服。

不过……

秦寿还不能倒下。

姜燕玲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，闭上眼睛，不去看秦寿：“在阿娘的心中，你一直都是一个富有爱心、努力上进的男子汉。”

秦寿感到无比的苦涩。

爱心？

这个词语对他来说，是如此的陌生，他甚至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了。

想想他能以一个平民的身份，融入到官僚阶级之中，靠的又岂止是上进啊。

官场如战场，步步惊心。

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年。

他习惯了见人说人话，见鬼说鬼话，圆滑世故，各种手段、心机和算计更是样样精通……

他能够拥有现在的身份地位，需要的不仅仅是能力，更重要的还有机遇。

因此，当年身处那个关键的节点，当机遇摆在眼前时，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抓住。

可是，他的心好痛，仿佛有一把带着倒刺的利刃，在他的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地搅动着……

姜燕玲微微地睁开一条眼缝，冷眼看着那个用手死命地拍打、用力地抓扯着自己心口的秦寿。

“往事已矣。”

姜燕玲淡淡地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该放下的放下，该忘记的忘记，要不然是没办法往前走下去的。”

秦寿想要说话，一张嘴却吐出了一口黑血。

他想要站起来，可是双脚酸软无力，尝试了几次，都没有成功。

姜燕玲冷眼看着，没有去帮忙，也没有离开。

过了一会儿，前去回话的柳总管回来了，他用一种‘你这个冷血的死丫头’的表情，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了秦寿。

书房庭院。

暖洋洋的阳光，照在院子里，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温度。

秦夫人已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衫，面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。

姜燕玲双手奉上三支两长一短的符香，正是之前秦寿点过的那三根。

她尊敬昆·格桑！

当昆·格桑决定将自己的命运，和阿娘的命运绑在一起时，必定是怀着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的心情，是真真切切地想要与阿娘同生共死的。

昆·格桑对阿娘确实怀着一腔真心的守护，阿娘从未提起过，却一直藏在心里，念念不忘。阿娘的执念啊，就只是想见她一面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