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龙池殇

嬷嬷佝偻着身子，满怀感激地缓缓起身，她的身后，一道模糊的影子若隐若现。

秦燕玲漫不经心地询问东赛，关于吐蕃皇宫的布防情况，以及他最近巡查的地点。

东赛虽不明所以，但仍旧事无巨细地向她娓娓道来。当他提到后院那处僻静的养鱼池时，嬷嬷身后的影子骤然剧烈地颤动起来，扭曲变形，幻化出一张惊恐万状的面孔。

秦燕玲心中了然，看来这老东西果然知情不报，早就知道十皇子的藏身之处。

她与混在侍卫队伍中的伊可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伊可心领神会，悄然退下。秦祖风和刘鸣若紧随其后。

片刻之后，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前来禀报，语气急促：“启禀陛下，九皇子殿下在养鱼池中找到了十皇子！”

原本失魂落魄的尺尊氏，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，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，也顾不得仪容，赤着双脚便冲了出去。

赞普松赞干布紧随其后，身形踉跄了一下，才勉强稳住，随即迈开大步跟了上去。其余众人也纷纷起身，鱼贯而出。

养鱼池边，东赛小心翼翼地怀抱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幼童，那孩子年约五岁，紧闭着双眼，面色苍白，只有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……

十皇子的指甲已经开始脱落，原本粉嫩的皮肤也变得惨白而皱缩。

秦燕玲只是匆匆扫了一眼，便微微皱起眉头，目光转向一旁的伊可。

伊可立刻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，以腹语轻声说道：“这孩子早就断气了，是我用阴气暂时维持住他的生机，这样我们才能顺利脱身。”

秦燕玲悄悄地舒了口气，心中暗道，这伊可还是有些本事的。

她收敛了神色，不露痕迹地向十皇子送去一张安魂符。

阴气只能暂时维持他的呼吸，而符箓则可以减轻他的痛苦，也能让他多支撑一些时日。

奄奄一息的十皇子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，茫然地看向秦燕玲……

突然，距离东赛最近的一名侍卫发出一声惊呼：“九殿下，您这是怎么了？”
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东赛的身子摇摇欲坠，脸色惨白如纸，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一般。

原本不敢靠近的尺尊氏，突然发疯似的冲上前，一把将自己的儿子从东赛怀中抢了过去，厉声喝道：“来人！还不快把九殿下送回他的府邸！快去把宁大夫叫回来！”

宁大夫？

秦燕玲心中一动，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，如同一道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。

这个尺尊氏身边，竟然也有个姓宁的？记得秦大少夫人身边，似乎也有个姓宁的嬷嬷。还有东赛身边，也有个宁三。

这其中……难道有什么关联吗？

这边厢，侍卫们听到尺尊氏的命令，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。

这些年来，九殿下对尺尊氏的好，有目共睹，甚至连亲生母亲都难以望其项背。

可是现在……

东赛却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，在自己护卫的搀扶下，虚弱地站起身来，语气低微：“父皇，请恕孩儿…咳咳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他便猛烈地咳嗽起来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，染红了衣襟。

赞普松赞干布想起云丹法师的预言，面露不忍之色。

而尺尊氏却越发暴戾起来，如果不是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儿子，她恐怕早就跳起来扇人了。

“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？还不快把他给本宫赶出去？”

东赛没有让侍卫们为难，自己一步一摇晃地离开了。

十皇子既然已经找到，自然也没人再阻拦秦燕玲等人。

昭元宫的奢华，远非九皇子府所能比拟。

可是，奢华富贵又如何？

这华丽的宫殿，不过是个囚禁人心的牢笼！

住在这里面的人，个个都必须心狠手辣，才能勉强生存下去。

刚走出昭元宫的大门，东赛又接连吐了两大口鲜血。

守门的卫兵吓坏了。

东赛的护卫连忙塞给他们一把碎银，以示歉意。

现在的情况，已经不允许他再骑马了。

昭元宫里一片混乱，根本没有人能做主。

东赛几乎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，被自己的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架着，脸上却还在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。

守门的卫兵犹豫了一下，请示了内监总管之后，给东赛派了一辆马车。

此时正值辰时。

街上，甜茶铺子里坐满了喝甜茶、吃泡萝卜、吸溜热面的百姓。

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开始窃窃私语，互相打听着最新的八卦：“听说了吗？十皇子出事了。”

有人附和道：“是啊，说是落水了，还好发现得早，有惊无险，否则……”

众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，神色凝重。

突然之间，街上骚动起来。

店小二快步跑进来，竖起手指放在嘴边，示意大家安静：“嘘！九皇子从昭元宫出来了。”

百姓们立刻屏住呼吸，竖起耳朵，睁大眼睛，准备看热闹。

马车行驶得很慢，慢到一些眼尖的人透过车帘的缝隙，看到了脸色青白、嘴角带着血迹的九皇子。

马车终于抵达九皇子府。

此时的东赛，已经完全走不动路了。

他趴在侍卫的背上，有气无力地吩咐道：“这、这车已经弄脏了，就、就留下吧，来人，拿银、银子…咳咳……”

一口气没喘上来，又是几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
昭元宫的车夫暗自摇头，心想这九皇子就算是铁打的，也经不起这么吐血啊。

他叹息了一声，收下东赛买下马车的银子，独自步行回去复命。

半路上，顺道拐进甜茶铺，想用一份早点压压惊。

然而，他还没来得及吃完早点，就听说了九皇子府已经派人去请云丹法师的消息。

辰时还未过。

九皇子府就挂起了白幡。

于是，不到半天的时间。

坊间便开始流传一个关于九皇子为了救十皇子，代替十皇子，被水魅夺走了生命的传言……

昭元宫。

主屋外间，两名藏医被人割断了喉咙。

鲜血，染红了地面。

通往内室的门帘处，站着几个身穿深紫色衣服的女人，她们面无表情，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一般。

内室。

沉香袅袅升起，悬挂着鲛绡宝罗帐。

青玉抱香枕上，五岁的十皇子嘴唇苍白如纸，微微睁着一条眼缝，仿佛随时都要闭上一般。

“我的儿啊！”

尺尊氏发髻散乱，泪水和着脸上的胭脂水粉，糊成一片，她也顾不得擦拭，颤抖着手，轻轻抚摸着自己儿子的脸颊，声音哽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