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死人滋味

五年光阴，足以让一个懵懂孩童长成少女。荆悠兰穿梭于宫女之间，目不斜视。其他宫女畏惧地退避，眼神中充满了恐惧。她们都清楚，杂役房如同鬼门关，稍有不慎便会命丧于此，而经手处理尸体的，正是眼前的荆悠兰。

对她们而言，荆悠兰是死神的代名词。

“你从未让本宫失望。”崔尚宫的声音打破了寂静。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，一双眼睛紧紧地锁住荆悠兰。

荆悠兰心中一凛，每次崔尚宫召见，必有要事。她安静地等待着下文。

“本宫听闻一事。”崔尚宫缓缓开口，目光深邃，“陛下似有意……重审荆氏旧案。”

这消息如同惊雷，在她耳边炸开。荆悠兰竭力克制，才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。

崔尚宫何等精明，将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，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：“你……似乎并不欢喜？”

抄家之后还能重审，简直是天方夜谭。多少人不是老死于寒塔，便是世代为奴？若荆家真有翻身之日，那便意味着，眼前这个在杂役房默默无闻的收尸宫女，极有可能摇身一变，成为长安城中金枝玉叶般的贵女。

这样的好事，只怕是宫中所有女人的梦寐以求。

“宫中流言蜚语，向来不少，尚宫何必当真。”荆悠兰缓缓抬起眼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崔尚宫眼中闪过一丝狐疑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：“荆悠兰，本宫不信你当真如此平静。你入宫五年，安分守己，却也绝非表面这般温顺。”

荆悠兰微垂着头，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。

但崔尚宫眼中的审视，却丝毫未减。

她再次抬起头，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：“尚宫大人言重了。荆氏不过是不入流的末等家族，圣上是否还记得都未可知。即便记得，又怎会为了这样无足轻重的家族，大动干戈重审旧案？退一步讲，就算重审，荆家又是否能够翻案？即便真的翻案，流放之人得到赦免……这一切，又与奴婢有何干系？”

崔尚宫目光如炬，紧紧盯着她：“重审之后，你便是荆家千金。”

荆悠兰沉默片刻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：“重审之后，奴婢便是一具埋在宫中的尸体。”

自古以来，哪有起复的官员不踩着亲人的尸骨上位？

倘若荆家人当真从寒塔归来，那是皇恩浩荡，普天之下都要赞颂皇帝的仁慈。

一个仁慈的皇帝，身边又岂能容忍一丝污点？而她这个在宫中收敛了五年尸体的宫女，便是最大的污点。

届时，等待她的，恐怕只有秘密处死，不留一丝痕迹。而收敛她尸体的，或许就是眼前的崔尚宫。

崔尚宫眯起眼睛，打量着她。五年前，荆悠兰刚入宫时，不过是个十岁的稚嫩女孩，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。她被其他宫女欺负，却在短短半年内，凭着自己的本事，在崔尚宫这里谋得了一席之地。

“若尚宫大人没有其他吩咐，奴婢告退。”荆悠兰微微欠身，不待崔尚宫回应，便转身离去。

崔尚宫并不知道，主动要求收敛尸体，是荆悠兰自己提出来的。

五年前，刚入宫的荆悠兰被巧儿等人恶意丢进柴房，与尸体共处一夜。

透过柴房的窗户，崔尚宫看到，那个十岁的女孩不哭不闹，只是抱着膝盖，面无表情地坐在尸体旁，整整一夜。

崔尚宫接到的命令是，务必保住荆悠兰的性命。

她原以为，一个千金小姐，在那种情况下，一定会选择自尽。

可她守了一夜，什么也没发生。

第二天清晨，柴房的门被打开，荆悠兰已经主动背起尸体，走了出去。

浓烈的尸臭味，熏得那些欺负她的宫女不敢靠近。

自那以后，荆悠兰便向崔尚宫请求，以后所有被扔进柴房的尸体，都由她来负责收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