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深宫疑云

文昌门，宫中八门中最偏远、最荒凉的一处，鲜有人迹。原因无他，宫门之外，尽是连绵的坟场。

久而久之，处理尸体的差事，便落到了杂役房的头上。

裴谨立于殿中，向中宗禀告：“陛下，您提及要重审荆氏一案，臣查到，罪臣荆哲的女儿荆悠兰，沦为官奴后，便在杂役房当差。”

闻此，中宗眼中精光一闪，竟有如此巧合？

“荆哲的女儿？”他沉声问道。

裴谨颔首：“正是。五年前，荆悠兰年仅十岁，刚到入宫为奴的年纪。”

未满十岁的罪奴，通常会被送往各达官显贵之家，只有符合年龄的，才会被送入皇宫。

中宗的神色愈发深沉：“你此话何意？”

“臣已派人探查过杂役房，”裴谨的目光深邃，“荆悠兰五年来，一直负责收敛尸体。”

且这项工作，似乎只有荆悠兰一人在做，其他宫女，并无接触尸体的机会。

话已至此，中宗已然明了，纵然是九五之尊，也不得不惊叹于这桩案子中令人匪夷所思的巧合。他微微眯起眼睛：“你的意思是，负责收敛宗霍尸体的，正是荆悠兰？而她发现尸体并非宗霍后，便割下了一块人皮……故意送到你手中？”

裴谨默然与中宗对视，算是默认了这一推测。

中宗嗤笑一声，目光如炬地盯着裴谨：“你认为，凭一个小小宫女，如何能做到这一切？竟还能将死人的人皮，送到远在宫外的你手上？你莫要将朕当做昏聩之人！”

仅仅用巧合二字，根本无法说服中宗。

对此，裴谨心知肚明，他迎着中宗的目光，缓缓道：“臣之前说过，将人皮交给臣的，以及当日婚宴上出现之人，皆是由一名宫女假扮。而这名宫女，极有可能受荆悠兰指使。”

“够了！”中宗厉声打断，“裴谨，你当朕的皇宫是什么地方？一个毫无权势的宫女，能随意出入森严的皇宫？你编造的故事，未免也太低估朕的智慧！”

裴谨沉默片刻，这才抬起头，语气低沉：“既然陛下心存疑虑，不如宣召荆悠兰，让她亲自解释这一切，如何？”

中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
裴谨目光幽深：“臣可以断定，唯有宫中负责收尸之人，才能接触尸体，并瞒过所有人割下刺青。而能做到这一切的，唯有身在宫中的荆悠兰。”

至于荆悠兰如何找到另一名宫女，并借她的手，将人皮成功送至裴谨手中，恐怕只有荆悠兰本人才能解释清楚。

中宗虽未完全相信裴谨的说辞，却也无法彻底否决，尤其是裴谨毫不避讳地指出了荆悠兰的身份。

须臾，一名宫人来到中宗身旁，中宗吩咐道：“去查一下，五年前被流放的荆氏，其女荆悠兰，如今身在何处。”

宫人领命退下，殿内只留下裴谨与中宗，一片寂静。

良久，宫人返回，在中宗耳边低语了几句，中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
宫人调查的结果，证实了裴谨所言不虚，荆氏之女荆悠兰，的确是宫中的一名宫女。

“裴谨，即便宗松南欺骗了朕，荆氏之女割下人皮的行为，同样是死罪！”中宗语气冰冷，带着一丝怒意。

更何况，这个罪臣之女，竟有通天的手段，能够将消息传递到宫外。

裴谨静静地望着中宗，他道出荆悠兰的身份，并非是希望中宗惩处她。

“陛下，”裴谨缓缓开口，“设想一下，若荆氏之女发现，自己收殓的并非是尚书之子宗霍，而是曾经在荆家为奴的仆人，陛下认为，她会作何反应？”

在宫中为奴五年，有朝一日发现自己亲手收殓的，竟是自己家族的故人。身为荆哲的嫡女，曾经的大都护府千金，只要血脉中还有一丝血性，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鸣冤。

而她所能做的，便是割下代表荆氏奴仆身份的刺青，想方设法送给大理寺卿裴谨。

荆悠兰的所有想法，裴谨似乎都能预料到。

因为在那一刻，他已将自己置于荆氏后人的位置，审视着这桩迷雾重重的案件。

中宗沉默了许久，才沉声道：“今夜你所说的话，除了朕之外，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。”

裴谨应道：“臣深夜冒昧前来，正是因为与陛下怀着同样的想法。”

此事若真如他们所料，甚至不能传出紫宸殿，这足以动摇朝纲。

中宗二次登基，根基尚未稳固，此事若牵涉宗氏的逆反，更会牵连一位三品官员的后人。

中宗与裴谨心知肚明。

“朕若没记错，当年极力主张流放荆氏的，正是宗松南。”中宗的声音低沉而缓慢。

裴谨眼眸深邃：“谁又能断定，荆悠兰此举，不是为了报当年的灭族之仇呢？”

正是因为这积压多年的仇恨，当荆悠兰察觉到仇人之子可能尚在人世，她才会不惜一切代价，也要将真相公之于众。

而她也的确做到了。

昔日稚嫩的荆氏后人，如今已然化身为潜伏在这深宫之中，伺机而动的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