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瞒天过海

裴谨走出紫宸殿，手中紧握着中宗的密旨：彻查宗霍一案，务必查明其藏身之处，以及荆氏之女如何瞒天过海，一手促成此局。

对九五至尊而言，臣子阳奉阴违与宫女偷天换日，皆是对皇权的莫大挑衅。

故而，中宗将二者视作同等要务。

而裴谨心中疑云更甚，荆悠兰一介宫女，竟能做到如此地步？她又是如何得知宫外的人事变迁，且精准地知晓，如今的大理寺卿，是他裴谨？

此刻，深宫中的荆悠兰正悄然起身。房间角落，一炷香正袅袅燃烧。

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
那些宫女们并不知道，她们为了驱散荆悠兰身上的尸体气味，日夜点燃的浓郁香料，反倒成了她迷晕众人的绝佳助力。

荆悠兰谨慎地来到窗边。一羽通体雪白的信鸽，划破如洗的夜空，翩然而至。

她抬手轻接，从鸽腿上取下细小的信筒，展开其内的纸卷。信上寥寥数语，乃是那名逃走的宫女私下传递：裴氏公子已挖出尸体，假宗霍身份岌岌可危。

“裴氏公子”，指的正是裴谨。早在此前，这个名号已然响彻长安。

甚至，远在荆悠兰入宫之前。

她看完信上的内容，不以为意地轻笑，将纸条凑近烛火，烧成灰烬。

随后，她重新放飞信鸽。皇宫内外，每日信件往来不绝，这小小信鸽混迹其中，实难引人察觉。

荆悠兰五年收尸，救助的宫女不计其数。这些被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女子，在宫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，化作她的眼睛和耳朵，为她洞察世事，传递消息。

尚书府内外，一片素缟。为他们那“已逝”的公子宗霍，守灵戴孝。

他们的尚书大人宗松南，已在灵堂中守了一个月。老年丧子，白发人送黑发人——近来，长安上下无不对这位尚书大人报以深切同情。

灵堂内昏暗压抑，宗松南立于灵牌前，手中缓缓拨动着念珠。

“大人。”

听见这声呼唤，宗松南缓缓睁开眼。

一名仆人从帷幕后小心翼翼地走出，低声道：“负责为公子超度的法师已经找到了，老爷看如何安排？”

宗松南目光幽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宗霍灵牌，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让法师今晚就住进府里。明日，是霍儿去世满三十天之日，让法师在他的院中设坛做法，祝他早登极乐……”

这番话语，无不流露出一位慈父对亡子的无尽哀思。仆人不敢在阴森的灵堂内久留，“小的明白了，这就下去安排。”

灵堂之内，再度只剩下宗松南一人。他面对着亲子的灵位，周身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之中，仿佛伸手便能触及那阴森可怖的阴曹地府。

直到一名婢女端着饭菜走入，“大人，该用饭了。”

宗松南瞥了眼地上的饭菜，对婢女吩咐道：“关上门，不许任何人进来。”

婢女早已习惯了这一个月来宗松南的怪异举动，顺从地点头，立刻退出去关上了灵堂的门。

待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，宗松南才缓缓弯腰，拿起地上的饭菜。

他看了一眼，为了配合丧期，他吩咐的都是斋菜素食，不见半点荤腥。

宗松南走到灵台前，伸手转动了左侧的烛台。

瞬间，只听一阵低沉的摩擦声，左侧墙壁竟缓缓打开一道漆黑的暗门。

他目光闪烁，凝视了暗门良久，端着饭菜走了进去。

暗门之后，是一条幽长的石阶，不知通往何处。宗松南沿着石阶向下走去，直至尽头出现一盏微弱的烛光。

他走上前，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。

只见一道人影迅速翻身跃起，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惊呼：“爹？”

宗松南面无表情地走入，借着手中烛火，看清了站在床边的，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。

宗霍一见到宗松南，立刻跪倒在地，带着哭腔道：“爹！”

宗松南走到桌边，放下手中的饭菜，语气淡漠：“吃饭吧。”

宗霍闻言，迫不及待地扑了过来。然而，当他看到桌上的清粥小菜时，脸色变得更加苍白，一阵反胃感涌上心头。

在宗霍弯腰干呕之时，宗松南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
待他呕吐完毕，才发觉亲爹正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盯着自己，神情更加沮丧难看：“爹，再吃这些，我会死的！”

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，已经待了一个月，每日都吃不到一点荤腥，换作是谁都会被逼疯。

宗松南俯视着他，声音冰冷：“你是不是忘了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？”

中宗皇帝亲自下旨处死宗霍，这件事，早已是长安城中人尽皆知的事实。

宗霍再次跪倒，涕泗横流：“爹，我知道错了，我下次再也不敢了！爹，你救救我吧！”

一个月前，在宫中的死牢之中，宗霍也是这样苦苦哀求宗松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