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旧人疑云

裴谨凝视着妇人，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，映衬着她眸中难以掩饰的晦暗。显然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，如同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，深深地烙印在她心底。

“岭南，”裴谨缓缓开口，打破了厅堂内的沉寂，“地处偏远，环境恶劣。如今，鲜少有长安人愿意涉足那片土地。夫人若自称来自岭南，有一点便可确信——无人会真正深究你是否真的是岭南人士。”

他意有所指。流放之地，向来是藏污纳垢之所。正如被流放的荆氏族人寒塔，岭南也是罪犯们最后的归宿。百姓避之不及，更遑论长久定居。

妇人闻言，原本柔和的神色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。“民妇是否真的是岭南人，与大人又有何干系？”她反问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。

户籍之事，并非大理寺的职责范围。即便有人伪造身份，滞留长安，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？长安乃大唐首善之都，繁华似锦，每年都有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要涌入。真要追查，只怕是永远也查不完的。

妇人的眼中，充满了怀疑。

裴谨坦然迎上她的目光。“夫人所言极是，裴某也无意深究夫人是否真的来自岭南。”他话锋一转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。“我只是想问夫人一个问题——在‘紫婵儿’这个身份之前，夫人真正的身份，究竟是谁？”

目光交错，空气仿佛凝结。裴谨敏锐地捕捉到妇人眼底那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。

一旁的裴县，一头雾水，完全不明白自家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，神情比妇人还要困惑。

妇人却缄默不语，除了紧紧盯着裴谨，似乎不打算吐露半个字。

对此，裴谨似乎早有预料。他缓缓将双手背在身后，目光深邃，语气幽沉地说道：“从夫人踏入这厅堂的那一刻起，从夫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度，裴某便知夫人绝非寻常百姓。夫人的仪态，皆经过精心训练。这天下，唯有一个地方出来的女子，身上才会带有如此根深蒂固的礼仪教养，即便经历了五年市井生活的洗礼，也无法完全消磨。那就是——受过宫规约束之人。”

当“宫规”二字脱口而出时，所有人都注意到妇人脸上骤然闪过的一丝慌乱。她紧咬牙关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最终却闭得比之前更紧。

她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，不肯对裴谨的推测做出任何回应。

然而，有时候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。

裴谨望着妇人的目光中，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了然。

自制，以及誓死也不愿吐露的秘密。

这，分明就是一个曾经在宫中生活过，却又侥幸逃出生天的女人。

许久，妇人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双手，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。“恕民妇愚钝，实在不明白大人所言。”

裴谨依旧凝视着她。他依然能从妇人的眉眼间，窥见那些年被奴役驱使的幽凉。正因如此，他从未打算真正逼迫这个可怜的女人。
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裴谨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妇人闻言，神色微微一动，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猛然抬头看向裴谨。

裴谨让邢主簿将她带来大理寺，不过是为了印证一个猜想罢了。早在见到妇人的那一刻，他便已断定，她和苏家婚宴上出现的那名宫女一样，都曾在宫中为奴。

而这些女人，身上都带着一种不可磨灭的、属于皇宫的印记。

妇人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。“大人……”她轻声唤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。

裴谨看着她，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：“若我问你，是谁帮你做成了这一切，让你得以摆脱过去的身份，拥有现在的生活，你必定不愿说。”

那人给了她第二次生命，甚至让她成为如今一家酒楼的老板娘，这份恩情，无异于再造。

而妇人，自然不可能出卖这位改变了她一生的恩人。

果然，妇人只是动了动嘴唇，便再次垂下了头，没有说出一个字。

裴谨也没有再追问，而是遵守承诺，唤来邢主簿，让他将妇人原路送回。

裴县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，开口问道：“公子，为何突然之间，长安城里，出现了如此之多逃窜在外的宫女？”

原本最不起眼，最容易被人忽视的宫女，即便在宫中随处可见，可一旦出现在这长安的街头，却显得如此突兀，如此令人费解。

大理寺的衙役在押解犯人入狱之前，都会带着他们走遍大理寺的内围，那紫婵儿便是在那个时候，记住了大理寺的地形结构，并且通过飞鸽，将消息传递给了宫中的同伙。

裴谨已经理清了其中的关节，自然也意识到，隐藏在长安城中的宫女，恐怕远不止这两个。

想到荆悠兰竟能以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，将这些宫女运送出宫，裴谨便感到一阵不寒而栗。五年前，荆悠兰还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女，可从那时起，她就已经开始布局，甚至与每一个她救出宫的宫女，都达成了某种交易。否则，这些宫女不可能直到今天，还与她保持着联系。

裴谨之前曾说，即便是一名男子，在那样的年纪，也未必能拥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城府，能将目光放得如此长远。可是，荆悠兰却做到了，而且做得如此缜密，滴水不漏。

没有一个宫女会背叛荆悠兰——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
一个小小杂役房里负责收敛尸体的宫女，却在默不作声间，掌握了几乎整个长安城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