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棺中佳人

长安城防卫森严，没有官府路引，寸步难行。每日被城门守卫驱逐的赶考士子，便是明证。唯有千牛卫的车辆，方能免于盘查，畅通无阻。想必荆悠兰正是利用了这一点，才得以蒙混过关，潜入城内。

然而，裴谨话锋一转，显然另有所指。

“你为何还要回来？” 他的嗓音带着一丝压抑，似有怒意。

明明已脱离樊笼，重获自由，为何还要自投罗网？

昏暗的验尸房内，荆悠兰身形单薄，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。可以想象，这半年以来，她饱经风霜，历尽艰辛。

但她神情平静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“多谢大人在梧州开恩，放悠兰一条生路。只是悠兰在长安尚有未了之事，唯有辜负大人美意了。”

她语气轻描淡写，一句“未了之事”，便解释了她混入金吾卫押运的棺材，冒险潜回长安的疯狂行径。

如此轻率，实在令人恼火。

“你当这是儿戏吗？” 素来温润如玉的裴公子，此刻脸色阴沉，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。

荆悠兰凝视着裴谨，那张熟悉的脸庞，竟让她感到一丝恍惚。她忽然粲然一笑，明媚动人。

“谢谢大人。”

这半年的流亡生涯，她走遍了大唐的山山水水，见过无数秀丽风光，甚至动过前往岭南，与被流放的家人团聚的念头。

但最终，这些经历都化为了她重返长安的动力。

藏身棺木之中，这等匪夷所思之法，又有几人能够想到？

仅仅是与尸体同眠，便足以令常人胆战心惊，难以忍受。

可荆悠兰却不同，她曾在宫中与尸体为伴五年，早已习以为常。常人避之不及的尸臭，她亦能安之若素。

从荆悠兰的脸上，裴谨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后悔之意。究竟是什么事情，能让她不惜冒着生命危险，也要回到长安？

经过仵作仔细查验，这具尸体的确饱受流放之苦，身上布满了长期遭受刑罚留下的伤痕。

如果这具尸体并非荆文韬，那至少也应是从寒塔逃脱的罪奴之一。

然而，除了荆氏之子荆文韬，又有谁会不远万里，从偏远的岭南回到长安？而荆文韬返回长安的理由，必然与荆氏有关。

裴谨伫立在尸体旁，他身着儒雅长袍，俊秀非凡，与这血腥的验尸房格格不入，但他神色平静，没有丝毫异样。甚至，他还伸出手去。

一旁的下人见状，惊呼出声：“大人！？”

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病变，常人血肉之躯，如何能够承受？

凡是仵作验尸，必先焚香沐浴，更换衣物，以示敬畏，又岂敢随意触碰尸体？

裴谨却不顾这些，他捻起尸体的一缕头发，用指腹轻轻搓动，似乎在感受着什么。他眉头微蹙，似有所悟。

仵作不明所以，一旁的裴县却面无表情。头发可以反映人生前的状态，营养不良之人，头发枯黄毛躁；养尊处优之人，则发丝柔顺光亮，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。

片刻后，裴谨收回了手。侍从立刻递上一条干净的手帕。

裴谨一边擦拭着手指，一边凝视着尸体，神情莫测。

“大人，” 邢左小心翼翼地问道，“您是对仵作的验尸结果不满意吗？”

毕竟，这可是中宗亲自下令，让大理寺彻查的钦犯，仵作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，从头到脚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。

裴谨示意裴县留下。

“陛下不希望此事闹大，” 裴谨目光深邃，语气低沉，“但千牛卫护送棺材入城，必定会在百姓之中引起轩然大波。而且，千牛卫追击了一个月才找到这具尸体，此事看起来，倒像是有人想借大考之际，故意激怒陛下，迁怒荆家。”

裴县沉默片刻，问道：“那公子打算如何处置？”

裴谨将手帕递给一旁的侍从，吩咐道：“准备一下，我要入宫面圣。”

既然验尸结果已出，确定死者是逃亡的罪奴，便必须尽快向中宗复命。

裴谨回到府邸，换上大理寺卿的朝服，递了牌子，从宫门入宫。

此时，中宗正与韦后在御花园中游玩。裴谨在紫宸殿等候了两个时辰，直到夕阳西下，中宗才姗姗来迟。

中宗面露倦色，挥退了紫宸殿内的所有宫人，只留下裴谨一人觐见。

“许久不见，裴卿。” 中宗颌下留着淡淡的白色胡须，目光依旧深邃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。

自从宗霍一案了结，已经过去了两个月。这两个月里，长安城风平浪静，大理寺也无甚要事，中宗极少召见裴谨。

“说吧，从岭南运回来的那具尸体，查验得如何了？” 中宗注视着裴谨，语气平静。

裴谨微微低头，恭敬地回答道：“尸体上的伤痕，以及指骨上的老茧，都表明死者长期遭受刑罚折磨。”

中宗目光如炬，缓缓问道：“所以，的确是荆文韬？”

裴谨沉默不语。平心而论，当他看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时，第一反应便是质疑其真实身份。想必中宗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，否则也不会特意命大理寺出面调查。

死者究竟是不是荆哲人的儿子，这一点对中宗而言，至关重要。

君臣二人沉默良久，中宗忽然开口道：“让荆悠兰去认尸。”

裴谨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