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验尸

殿内，中宗的声音回荡着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：“荆文韬是荆悠兰的亲兄长…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，死者究竟是不是她的至亲。”

裴谨闻言，身形一滞，似有异议。

中宗却已做了决断：“朕即刻便让她随你前往大理寺。”语毕，便召来近侍，命其前往杂役房，将荆悠兰带来。

不多时，荆悠兰步入殿内。她身上的衣裙还带着淡淡的污渍，鞋底更是沾满了难以辨识的泥垢，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悦的气味。

带她前来的宦官面露尴尬之色，躬身道：“陛下，奴才已给她更衣梳洗的时间了……可她仍是这般仪容不整。”杂役房地处宫廷最为偏僻的角落，一来一回，耗费了一个多时辰。更何况，当时荆悠兰正在拖运尸体，脸上也沾染着血污，着实骇人。所给的时间，也仅仅够她清洗头脸罢了。

中宗眉宇微蹙，无暇顾及这些细节，挥手示意宦官退下：“朕知道了，你且在门外候着。”

荆悠兰低眉顺眼地站在大殿中央，缓缓提起裙摆，屈膝跪倒：“奴婢参见陛下。”

中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那身裙子不仅脏污不堪，裙摆边缘，还残留着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。

“荆悠兰，可知朕为何传你前来？”

“奴婢不知。”她头也不抬，声音低微。

她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收尸宫女，连宫中的小杂役都敢随意欺凌她，又怎能揣测到九五之尊的心思？

良久的沉默后，中宗缓缓开口：“你与你的兄长荆文韬，关系如何？”

荆悠兰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。被贬谪多年，与亲人骨肉分离，骤然听到亲人的名字，任谁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吧。

“……很好。”她轻声答道。

中宗凝视着地上那微微佝偻的身影，语气淡漠：“既是如此，想必你对你兄长的身体特征，定然了如指掌。”

站在裴谨的角度，可以清晰地看到，荆悠兰藏在衣袖中的左手，已经微微蜷缩了起来。

“奴婢……清楚。”

中宗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：“很好，现在你便随大理寺卿出宫，去辨认一下你兄长的遗体。”

荆悠兰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。这个与尸体打了五年交道的少女，在听到至亲之人死讯的那一刻，也同样感受到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。

荆家满门都被流放寒塔，几乎等同于被判了死刑。然而，在任何亲人的心中，只要没有亲眼见到尸骨，就总会抱有一丝希望。

裴谨缓缓闭上了眼睛。身居高位太久，便会忘记凡尘俗世的痛苦——天子，终究是无情的。

中宗锐利的目光扫向裴谨：“此事，无论结果如何，你只需向朕一人禀报。”

两个时辰后，一辆马车缓缓驶出文昌门。对于宫外的景色，荆悠兰早已不再感到陌生。她依旧穿着那条脏污不堪，还带着烧灼痕迹的裙子，脸上的神色也如同阴沉的天空一般，压抑而沉闷。

“多谢大人。”忽然，少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
裴谨注视着她，问道：“为何谢我？”

荆悠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过了许久，才轻声说道：“谢大人在梧州之时，放我一条生路。”

那时，如果她选择逃离，便可以从此与长安相隔万里，从此销声匿迹。她也曾想过，要一路南下，前往那遥远的流放之地——寒塔，与在世的亲人见上一面。

她现在想来，如果当时真的去了，又会是怎样的景象？或许最好的结果，便是与亲人一同在苦寒之地服刑，艰难却不孤独地度过余生。而最大的可能，却是直接被戍守在流放地的官兵杀死。

裴谨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明显陷入沉思的少女。在梧州的时候，他的确放了她一马，让裴县独自返回长安，没有再带着她。他以为，她会选择从此消失，不再回到这污浊之地。

然而，荆悠兰最终选择的道路，却是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。

就在裴县回到长安，向裴谨复命的第三天，荆悠兰的身影，竟然再次出现在了大理寺的门口。

她搭乘着一辆前往长安经商的牛车，一路颠簸，再次回到了这座让她伤心绝望的城市。

那一刻，就连裴谨都忍不住问她，为什么？

然而，少女只是淡淡地笑着，什么也不肯说。最终，裴谨将她带到了中宗面前，让她坦白了一切。

中宗做出的决定，更是让所有人感到震惊——他竟然让荆悠兰像从前一样，回到杂役房，继续做收尸的宫女。

一切，似乎又回到了原点，之前发生的一切，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。

但一切终究是不一样的。裴谨知道中宗没有处死荆悠兰的真正原因——仅仅是因为，她是荆家人。而且，还是留在长安的，唯一的荆家人。

大理寺的大门，在裴谨面前缓缓打开，也在荆悠兰面前缓缓打开。

当裴县一眼看到荆悠兰身影的时候，他的目光，也随之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

“让仵作，带她去验尸。”裴谨走进大门，便立即吩咐道。

一路上，荆悠兰似乎已经将自己的情绪完全收敛了起来，面无表情地跟随着领路的人，走进了那昏暗阴冷的验尸房。除了仵作之外，所有人都被留在了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