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死后之刀

荆悠兰眼波微动，注视着裴谨，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破绽。他神情茫然，难道大理寺的仵作，竟连如此明显的破绽都视而不见？

“大人，”她启唇，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，“尸身刀伤虽多，但致命伤仅有一处，仵作如实禀告了吗？”

裴谨目光沉静，落在她的脸上，缓缓吐出两个字：“知道。”

荆悠兰柳眉轻挑，语带诧异：“既如此，大人可知，除了心口那致命一刀，其余伤痕皆是死后所施加？”

裴谨与身侧侍卫皆是一震。

她心中了然，自己猜对了。看来，身为大理寺卿的裴谨，对这具尸体的情况，知之甚少。

原因只有一个：仵作的验尸报告，存在着猫腻。

仵作为何要隐瞒真相？

他的目的又是什么？

“你如何断定，伤口是死后造成？”裴谨终于发问，语气低沉。

“我曾于宫中，处理过鞭尸后送来的尸体。”荆悠兰语调平缓，解释道，“死后，肌体组织失去活性，伤口颜色会产生差异，极易辨认。”

言下之意，经验丰富的仵作绝不可能忽略这一点。除非，他当真眼瞎，或是裴谨被蒙蔽。

焚尸灭迹，死无对证。尸体今日才运至大理寺，明日便要匆匆火化，这般急不可耐，岂非欲盖弥彰？

她眼波流转，提议道：“大人若不信，不妨趁尸身未毁，亲自一验。”

虽非仵作出身，但经她之手处理过的尸体，恐怕比任何一个仵作都要多。

夜幕深沉，值守验尸房的衙役早已昏昏欲睡。反正尸体又不会自己跑掉，这差事，不过是混口饭吃。

裴谨到时，震天呼噜声几乎传遍两条街。

骤然惊醒，瞧见来人竟是裴谨，衙役顿时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， “大……大人！”

裴谨却未发一言，只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，语气平静：“开门。”

衙役战战兢兢地摸出钥匙，跌跌撞撞地奔向房门。

门一开启，腐臭气味瞬间扑面而来，令人作呕。衙役强忍不适。

裴谨却已抬脚，率先走了进去。

“大人！”衙役失魂落魄地叫了一声， “尸身今日仵作已验，死因也呈报大人，不知大人还要查验何事？”

裴谨置若罔闻，只淡淡吩咐道：“关门。”

衙役只得硬着头皮，将房门重新关上。

荆悠兰倒是神色自若，这股味道，她早已习惯。

尸体静静地躺在验尸台上，一袭白布盖着，隐约可见凸起的轮廓，带着令人不安的血色。

裴谨缓缓伸出被绢帕包裹的手，掀开了尸体上的白布。

尸体面目全非，惨不忍睹。即使在大理寺，也鲜少见到如此死状可怖之人。

他却面不改色，继续将白布下拉，直至尸体的脚部。

裴侍卫在尸体脚边，点燃了一盏油灯。

荆悠兰指向尸体上的伤痕，说道：“大人请看，死者胸口中刀，一击毙命，伤口呈红紫色。可见死时，根本来不及挣扎。”

裴谨早已注意到，胸口那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
“敢问仵作，是如何描述死因的？”她不紧不慢地问道。

从裴谨的神情，她已然知晓，仵作之言与事实大相径庭。

“被乱刀追杀，失血过多。”仵作虽提及心口致命伤，却将重点放在“乱刀”二字上，暗示死者死于盗匪之手。

荆悠兰轻轻摇头，片刻后，她缓缓说道：“此人并非死于乱刀，这些伤口，都是在他死后被人刻意添上的。”

她从衣袖中取出一截丝帕，语气轻柔：“大人，得罪了。”

她将丝帕裹在两根手指上，小心翼翼地探入尸体一处伤口。

里面，已有白色蛆虫蠕动。

裴谨眉头微蹙。

“大人，不觉得这些刀伤，太过规整了吗？”荆悠兰语带深意。

“乱刀”是乱，但细看之下，每一道刀口都干净利落。

难道如今的拦路劫匪，都拥有如此高超的刀法了？

裴侍卫的眼神，变得锐利起来。

荆悠兰迅速将丝帕从手上取下，丢入烛火中焚烧殆尽。

裴家侍卫个个身经百战，刀剑之术皆是苦练十数年才有如此造诣。

死者面目全非，甚至连脸上都布满了刀伤，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。

没有流寇，没有劫匪，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谋杀。

突然，荆悠兰神色一滞，她的目光落在尸体的一只手上——那是一只纤细文弱的手，但在拇指与食指之间，却有着一层肉眼可见的薄茧。

“这双手，常年握笔。”她喃喃自语。何种身份之人，会常年握笔？唯有……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