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堂前泣

“大人告示所言，右手薄茧，必是范公子。”林菁菁凄婉一笑，眼角眉梢皆是哀伤。

　　何人会留意这般细微之处？荆悠兰暗忖，此女定是死者至亲之人，否则怎会知晓如此隐秘？

　　裴谨略一思忖，问道：“既如此，姑娘与范文君是何关系？”观其言谈举止，又不似亲眷。

　　只见林菁菁紧咬下唇，良久方才吐出二字：“朋友。”

　　荆悠兰略知裴谨用意。果然，裴谨缓缓道：“即便告示所言为真，按大唐律例，也唯有亲属方可领回尸首，予以安葬。”

　　林菁菁闻言，脸色骤然苍白，旋即道：“范文君并非长安人士，又哪来的亲人替他收殓？”

　　裴谨沉默片刻，沉声道：“那便难办了。”

　　林菁菁双手紧攥，“求大人通融。”

　　裴谨凝视着她瘦削的背影，“律例森严，本官亦不能徇私枉法。”

　　林菁菁霍然抬头，凝视裴谨，似有万千思绪涌上心头：“坊间皆言，裴大人有狄公之风，小小渔女亦能得大人伸冤。难道大人要眼睁睁看着范文君客死异乡，不得入土为安吗？”

　　“大胆！竟敢要挟大人！”衙役厉声喝道。

　　林菁菁面无惧色。

　　荆悠兰心下了然，此女谈吐不俗，绝非寻常百姓，且对死者确有一番情谊。

　　“林姑娘，”荆悠兰忽而笑道，“你不问死因，只求安葬，恕我难以理解。”她语气带着一丝探究。

　　不惜鸣冤击鼓，公堂相见，足见情深义重。既如此，为何听闻噩耗，仅仅是脸色苍白，并无更多激动之情？

　　愈发觉得此女藏有秘密。

　　林菁菁闻言沉默不语。荆悠兰趁势追问：“你是长安人士，如何与范文君相识？你可知……范文君的尸首是在城外发现的？”

　　林菁菁娇躯一震，看向荆悠兰：“他的尸首……在城外？”

　　望着林菁菁的神情，荆悠兰目光深邃：“尸身刀伤无数，仵作验尸，断定为盗匪劫财所害，乱刀致死。”

　　此乃先前仵作之结论，已被推翻，裴谨闻言，神色微动。

　　只见原本镇定的林菁菁，神色陡然激动，“乱……乱刀？”

　　她颓然跌坐于地，神情恍惚。

　　无人能够接受，自己在乎之人，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世。

　　荆悠兰心中暗自得意。

　　林菁菁缓缓起身，声音颤抖：“范文君绝非死于盗匪，请大人明察！”

　　裴谨注视着她：“你为何如此断定？”

　　林菁菁凄然一笑，“范文君乃落魄举子，身无分文，哪个盗匪会打劫这等穷酸？”

　　裴谨与荆悠兰交换眼神，总算林菁菁肯吐露实情。

　　“他生前寄宿长安最破旧的闻喜客栈，那势利眼的老板，几次三番想要将他赶走，把房间转卖他人。他唯一的，便是那身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傲骨……”

　　裴谨默然，待女子拭去泪痕。

　　“范文君可有仇家？”他问。

　　林菁菁摇首，幽幽道：“以他的性情，又怎会与人结仇？”

　　既非为财，亦非为仇……

　　林菁菁沉默良久，忽又幽幽道：“民女与范文君早已相约，于三月初九见面，可是……他却没有来。”

　　自那以后，她再未在长安见过他。

　　裴谨眸光深邃，“你们如何相识？又为何要与他相约？”

　　林菁菁低头，忽而浅笑道：“大人既问，民女也无不可告人之处。民女乃闻喜客栈雇佣的戏子，专为各位举子唱曲解闷，与范公子自是因此相识。”

　　林菁菁前来击鼓鸣冤，她的身份，自然成为公堂之上众人心中的谜团。此刻，她终于坦白。

　　荆悠兰恍然，果不出其所料，会在手腕绣花的，多半是长安风尘女子。此前隐瞒，想必是害怕身份被人轻贱。

　　“范公子，”林菁菁续道，“是客栈中唯一以礼相待之人。民女身份低微，受人轻视早已习以为常。”

　　在那样境况下，竟有人愿意挺身维护，足以让这风尘女子铭记于心。

　　荆悠兰瞬间明了，林菁菁，她爱慕着范文君……

　　才子佳人的故事，每逢科举便会在长安上演，而林菁菁与范文君，无疑是最为凄凉的一对。

　　林菁菁深深叩首在地，起身道：“既不能领回范公子尸首，民女亦不想再多纠缠，大人，容民女告退。”

　　语毕，她缓缓起身，掩盖面上悲戚，转身欲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