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千年之后

盛世之后，必有衰败。大梁的倾颓，并非一日之寒。那昏聩的君王，沉湎于歌舞升平，听信谗佞之言，重文轻武，将国之栋梁弃如敝履——武将们寒了心。云漓曾提前向皇帝透露过假死脱身、暗中查案的计划，但对天明会只字未提。

念在她铲除暗影阁有功，皇帝金口玉言，亲自登门为她正名，并擢升季礼为刑部尚书。

一日之内，季府双喜临门，宴席自然办得隆重。

季司跪在季礼脚下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，带着哭腔道：“对不起……”为过去的荒唐岁月，深深忏悔。

季礼连忙扶起爱子，眼眶湿润，上下打量着：“好孩子，快起来，让爹好好看看你。”失而复得的喜悦，让这对父子紧紧相拥，感染得在场宾客纷纷拭泪。

新房外，云漓正拉着崔十娘的手，想把她往里带。

崔十娘却连连后退，面露难色：“云丫头，我这情况……和离之人，参加婚礼已是不吉，万万不可再入新房，冲撞了喜气。”她觉得自己带着晦气，说什么也不肯进去。

“十娘，你说什么呢？”宋涟闻声走出，一把拉住崔十娘，嗔怪道，“快进来吧！”

崔十娘有些犹豫，神情忐忑。

“和离又不是你一人的过错，再说了，谁规定和离了就没福气了？像你这么好的人，是他们没眼光，不识金镶玉，白白错过了你！”

……

光阴似箭，岁月如梭，转眼已是九十年后。

这日，云漓送走了最后一位故人。

狄恩没有辜负云漓的期望，官至大梁阁老，鞠躬尽瘁。他逝世后，由柳之珩接替了他的位置。

柳之珩是他们之中最长寿的一个，终身未娶，将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了国家和百姓。

“多年不见，郡主风采依旧，明艳动人。”柳之珩已是满头华发，唯独那双眼睛，依旧清澈明亮，如同初见时那般。

云漓朝他淡淡一笑：“好久不见，你也未曾改变。”在她心中，他永远是那个清风朗月的少年。

一人一魂，相视一笑。前往城隍庙的路上，他们并肩而行，一路无言。

抵达城隍庙门口，前来接引他的，是已成为察查司判官的狄恩，以及位列十大阴帅之首的展飞。

（察查司：负责查明鬼魂生前的冤屈与功绩，使有功者得以彰显，蒙冤者得以昭雪。）

云漓停下脚步，站在庙门前，远远地望着他：“走吧，我就送你到这里了。”

柳之珩回头，轻声道：“再见！”

“再见……”云漓笑着挥手，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。

“这才刚开始，你就受不了了？往后你送别的人，只会越来越多。”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，是她体内的另一半灵魂。

“你好吵！”云漓没好气地回应，与自己的另一半灵魂又争吵起来。

云漓终究是个例外，宋涟她们不同，她们的身体遵循着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，终有走到尽头的一天。

宋涟在人间的身体逝去后，选择进入轮回，继续转世投胎，只因不愿云漓孤单一人留在世上。

有这种想法的，不止她一个。季礼、季司、魏青、钟意、吴大……每一个在意云漓的人，都希望能够陪伴她。

然而地府有新规，入轮回者必须先饮下孟婆汤，一碗汤下肚，前尘往事皆忘。

即使重新投胎转世，他们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。这一点，云漓心知肚明。

转世之后，一切都与前世不同，虽是同一个人，却又不是同一个人。若是与他们相处，云漓会不自觉地将他们与前世的记忆重叠，将他们当成替身。

这对今世的他们来说，是不公平的。

所以，大多数时候，云漓选择默默守护，不去打扰他们。

她一世又一世地看着他们出生、长大、衰老、死亡，一次又一次地送别他们。

后世的他们，认不出她，也记不起她，但冥冥之中，总会对她感到莫名的亲近。

其实，云漓并不算孤独，因为她还能经常见到崔玄、狄恩、展飞以及无影他们。她天性乐观，倒也过得自在。

又是一个千年过去，云漓体内的另一半灵魂，也就是她的心魔，终于彻底净化完成，从她体内分离了出来。

那一半灵魂，承载着前任东岳大帝的阴力，又与十八层地狱相连，因此被酆都大帝封为了新的东岳大帝，继续掌管十八层地狱。

化形后的另一半灵魂，并没有使用云漓的容貌，而是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——黎悠。

云漓则成为了一个不老不死、永生不灭的长生者。但她与黎悠之间，仍然存在着某种奇妙的联系，可以随时感知到对方的存在。

这些年来，云漓在人间游荡，天界曾多次向她抛出橄榄枝，邀请她上天为官，但都被她一一拒绝了。

云漓心道：什么？要我给天界白打工？做什么春秋大梦呢！不去！

朝代更迭，乃是亘古不变的规律。再繁荣昌盛的国家，终有走向衰亡的一天。

对此，云漓并没有过多干涉。毕竟，其他国家与当初的大梁不同。大梁原本龙脉强盛，只是因为有阴间的冥器介入，才导致国运衰竭。而她所做的，只是将一切拉回正轨。

沉寂多年的周边邻国，联合起来入侵大梁。大梁武力衰退，被敌人趁虚而入，幸得沈家后人奋力抵抗，这才勉强保住了大梁的国土。

然而，那一战伤了国本，无论后来的君王如何励精图治，大梁都再也没有恢复往日的荣光，灭亡只是迟早之事。

体内另一半灵魂的问题解决后，阎王解除了对云漓的禁制，她也算是在地府安顿了下来。

无影没有选择投胎转世，书香也留在了地府陪伴他。得知云漓来到地府后，书香便一直陪在她身边。

近来，人间冤案频发，大大增加了地府的工作量，阎王便委托云漓介入调查。

此时，距离大梁灭亡，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年。她所处的国家，名叫东夏国，都城为宜夏城。

虽然改朝换代频繁，都城也几经变迁，但无论哪个朝代，大理寺始终存在，其职责也从未改变。

为了方便查案，云漓再次来到大理寺任职，顺便怀念一下过去的日子。

可惜的是，曾经熟悉的人，一个也不在了。

云漓像一条咸鱼一样，趴在工位上打着瞌睡。

“少卿大人，”一个声音传来，“大理寺新来了一批人，大人命我请您过去看看。”

“好，知道了……”云漓懒洋洋地抬起脚，准备往外走。

不经意间，她瞥了一眼，顿时愣在了原地。

一眼望去，是两张熟悉的面孔。

其中一人带着一丝抱怨，却又带着一丝宠溺：“阿九，说好了入轮回是为了陪我，为什么不来找我？每次都只是送我最后一程。”

另一人则双手抱胸，故作严肃地说道：“这么多年了，我回来看看你长进了没有。”

大理寺三人小分队，再次聚齐了！但是……他们两个也太穷了吧？完蛋了，这波是冲着她的钱包来的！

早知如此，这些年就该多攒点钱啊！

季司一本正经地提议：“要不……去把我们的坟刨了吧？”

云漓听得目瞪口呆：“大哥……你是认真的吗？”

宋涟摸着下巴，沉思道：“也不是不行。投胎转世了几世，陪葬品应该不少，反正也没后人祭拜，刨了也没事。”

没错，你没有听错，季司和宋涟转世了几世，就做了几世夫妻。云漓也曾纳闷过，他们是怎么做到每一世都能精准地找到对方的。

云漓：……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