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嫁妆之争

陆征锡提着一筐鸡蛋和两只水壶，步履沉稳地走过来，将东西轻轻放在一旁，声音带着几分疲惫：“一筐鸡蛋，两壶水，还有一床新被褥。明天做好，我去拿。”

置办被褥这种事，在这个年代并非易事。除了得花钱，更需要稀缺的布票、棉花票。即便如此，也得提前预约，排队等候。陆征锡为此特意托了兄弟的亲戚，才好不容易插队订上。

这般嫁妆，在村子里已算得上丰厚。须知村里娶妻，彩礼通常不过一斗米加些许现金。虽说城乡发展不均，城里人家境殷实者，彩礼已能瞧见“三转一响”的影子，但在蓝山村这般贫瘠之地，老旧的“一斗米娶妻”习俗依然根深蒂固。

“萍萍，这份嫁妆，你可还满意？”唐雯雯话锋一转，猝不及防地将问题抛向陆萍萍。陆萍萍愣了一下，险些没反应过来。她当然满意，满意得不得了，尤其是那床崭新的被褥，她从小到大，都没盖过新的。

唐雯雯见陆萍萍呆愣不语，唇角微勾，接着说道：“我和征锡也商量了很久。萍萍出嫁是大事，黄家又是妈千挑万选的好人家，何必等到开春呢？开春后，又要忙着务农、又要养牲口，里里外外都是活计。冬天农闲，大家也能清清闲闲地凑个热闹，岂不更好？”

话音未落，唐雯雯便将目光投向陆母。

陆母此刻才算明白过来，合着这顿饭，唐雯雯是冲着她这个老太太设下的“鸿门宴”！霎时，陆母眉头紧蹙，不悦道：“这怎么能一样呢？虽说萍萍嫁出去了，那也是我陆家的女儿。开春生产队分了地，那时候再嫁人多合适！咱们拿了这么多嫁妆，总不能白白赔一块地进去吧！”

“怎么能说是赔呢？这地本来就是萍萍的。”唐雯雯除了完成任务，内心也希望陆萍萍能早日嫁人。既然无法阻止她对黄波的倾慕，就没必要把战线拉得太长。更重要的是，唐雯雯骨子里就厌恶陆母那种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。

她深知老一辈人多半如此，但陆萍萍是无辜的。她只是想早些带着属于自己的那块地，与心仪之人共度一生。

“话可不能这么说……”陆母还想争辩。

“够了！”陆萍萍越听陆母的话，心里越是难过。她猛地一摔筷子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怒声打断陆母的话，“妈，我就问你，我能不能这几天就嫁过去？！”

她不知为何，此刻听着陆母的字字句句，心口竟泛起一阵阵剧痛。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家，仿佛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；眼前这位生她养她的母亲，也变得如此疏远。

那些曾经被刻意压抑的冷落和委屈，就像雨后春笋般，在她心底疯狂滋长，盘踞了她所有的情绪，让她越想越是憋屈。

陆萍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，又像是被人扼住了呼吸，她想要疯狂地逃离，逃离这个家，像泼出去的水，彻彻底底地与这里划清界限。

陆母从未被女儿这般反问过。此时的陆萍萍，眼眶通红，活像一个得了红眼病的病人，让人心悸。

陆母不吭声了，这无声的沉默仿佛在告诉她，绝不可能让她早嫁。

饭桌上的气氛再次凝固。陆征锡轻轻吐出一口气，淡淡开口：“萍萍想什么时候嫁过去，就什么时候嫁过去。哥支持你。”

这一句话，无疑是定海神针，让陆萍萍猛地轻声啜泣起来，也让陆母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。陆母瞪着儿子，疾言厉色道：“征锡，萍萍留下的地，到时候还不就是你的？！你在这里瞎说什么呢！”

蓝山村就这么大点地方，按照每户人家的情况分地，他们家也分不到多大一块。所以，陆母才会死死扣着陆萍萍的地不放。

然而，陆母未曾料到，自己这番话对陆萍萍的打击，无疑是巨大的。

“妈……”

“妈，你说这话有好好想过吗？”陆萍萍的话还未说完，唐雯雯已直接介入，语调冷静而有力，“征锡是您儿子，萍萍也是您女儿。您这一碗水端不平也就罢了，平日里鸡毛蒜皮的事情，萍萍也没和您一般见识。怎么到了这种大事上，您还如此莽撞行事？”

“莽、莽撞？”陆母彻底愣住了。唐雯雯这几天一直不曾开口，这一开口，简直是字字珠玑，句句扎心。

唐雯雯几乎要撸起袖子开骂了。她毕竟来自二十一世纪，对于重男轻女的思想本就深恶痛绝，更何况这一切还是当着陆萍萍的面发生的。

唐雯雯简直不敢想象，如果身份对调，自己是陆萍萍的话，心里会是何等煎熬。

“来，妈，我今天就跟您好好说说看，您都是怎么个‘莽撞’法。”唐雯雯将碗筷轻轻拨到一旁，大义凛然道：“您无非就是怕接下来生产队分地，咱们家会吃亏，所以想攥着萍萍的这块地，是吗？”

陆母无奈地点了点头。

“那您问过征锡的意见吗？您问过他想不想要这块地吗？”

“这白给的地，谁不要啊！”陆母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，乐呵呵地答道。

唐雯雯没有回话，只是递给陆征锡一个眼神。她相信陆征锡自有判断，知道在什么情形下该说什么话。果然，陆征锡立刻心领神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