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替嫁冲喜活阎王
类别:
古代言情
作者:
字数:3684更新时间:26/06/01 01:02:11
夜幕沉沉,笼罩在长安城上空的乌云厚重得化不开,像是谁失手打翻了砚台,将整座木府都浸在了粘稠的墨色里。
“快!都动作快点!耽误了时辰,你们这颗脑袋谁也保不住!”
木府老管家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得厉害,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吼着,一边抬起肥厚的手掌,拼命擦拭额角细密的冷汗。尽管秋风料峭,他内衬的衣衫却早已被冷汗浸透,湿哒哒地贴在背上,带起一阵阵透骨的凉意。
彦王府的接亲队早已在正厅候着了。
说是接亲,可那阵仗哪有一点喜庆模样?清一色的玄甲侍卫,腰间佩刀寒光凛冽,面上如覆冰霜。领头的太监阴测测地丢下一句“择日不如撞日”,便大马金刀地坐定,摆明了今晚就算抬,也要把木家的大小姐抬进王府去冲喜。
那位传闻中杀人如麻、如今却在西北剿匪中重伤垂死、半只脚踏入棺材板的皇叔君墨彦,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。
老管家心底幽幽叹了口气,目光掠过空荡荡的长廊,满是唏嘘。
那位大小姐,命苦啊。
在长安城的贵女圈里,木婉晴的名头响当当,却不是因为什么惊世才情。丑陋、肥胖、愚笨,这三个词像烙印般刻在她的脊梁骨上,让她成了满城茶余饭后的笑柄。在这高门大户的木府里,她更是如同一抹灰尘,谁都能踩上一脚。
当朝太师木家贺,权倾朝野,却唯独治不了家。在夫人宁璎珞那枕边风的吹拂下,十年前,年仅十岁的木婉晴便像是个累赘,被一纸文书发配到了扬州的荒僻别院,任其自生自灭。
若非她的姨母——当今太后墨秀英始终惦念着那点旧情,三番五次在皇帝耳边提起当年的娃娃亲,指定了让皇帝最器重的七皇子君清曦迎娶她,恐怕这木太师早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嫡长女。
五年前定下的婚约,眼看着日期将近,木家贺为了不背上欺君的罪名,这才极不情愿地派人去将那个远在江南的废材接回长安。
然而,雀巢已易主。
这些年来,二小姐木婉燕被宁璎珞视作掌上明珠,砸下重金悉心栽培。琴棋书画,无一不精;长袖善舞,貌若天仙。在所有人的默认下,她成了木府名副其实的“嫡女”,也顺理成章地勾搭上了那位如玉般的七皇子。
君清曦也不是傻子。一边是貌丑如猪、声名狼藉的弃女,一边是明艳动人、才情卓绝的才女,天平倾向哪一端,不言而喻。
木婉晴回京的当天,本该是红绸铺地的归家路,却变成了一场羞辱的鸿门宴。
君清曦不仅亲登木府退亲,更是从皇帝那儿请来了一道足以杀人不见血的圣旨——将木婉晴转赐给皇叔君墨彦。
西北剿匪,战功赫赫的彦王重伤卧床,命悬一线。说是赐婚,实则冲喜。说得更直白些,这就是让木婉晴去守活寡,甚至去给那位“活阎王”陪葬!
皇帝威压在上,太后即便心有不忍,面对这一石二鸟的阳谋,也只能闭目塞听,权当没瞧见。
“管家!找到了!找到了!”
一道凄厉中带着惊喜的喊声,陡然撕裂了老管家的沉思,也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寒鸦。
老管家浑身一激灵,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。半个时辰前,府里收到一封古怪的匿名信,声称木婉晴在回京途中突遇山贼,命在旦夕。
木家贺当时脸都绿了,却也没心思查证真伪,直接把家里的精壮劳力全拨给了管家,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刨出来。若是弄丢了新娘子,那位杀伐果断的彦王即便躺在病榻上,也能让木府满门抄斩!
一行人举着火把,像是游走在暗夜里的赤色巨蟒,在城郊的小树林里疯狂搜寻。
老管家跨过一处腐朽的断木,忍不住打了个冷颤。想起“彦王”这个名号,长安城哪个不打哆嗦?那可是位活着的阎王,阎王要你三更死,谁敢留你到四更?
既然彦王府发话今晚要见人,那他们就算抬具尸体过去,也得把这过门礼办踏实了。
火把的火光在冷风中疯狂摇曳,驱散了周遭那股阴森的冷雾。
在那一片凌乱的枯枝败叶中,一个蜷缩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,凌乱且乌黑的长发像是有生命的毒藤,覆盖了大半张脸。粘稠的血液混合着灰土和落叶,将那身本就不甚华丽的衣裳染得斑驳陆离,凄惨异常。
老管家心头剧颤,脚下一个踉跄。
莫非真成了尸体?
他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在触及那女子鼻翼的一瞬,感受到了一抹极其微弱、却又真实存在的温热。
“祖宗保佑……”他长吁一口气,整个人几乎瘫软,“快!手脚麻利点,抬上担架!回府!”
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剩下的事,便轮不到木府操心了。
秋风呼啸,如厉鬼哭号。
昏迷中的木婉晴潜意识里打了个寒战,那种彻骨的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。她本能地收拢双臂,想要寻找一丝温度。似乎有人在她身上搭了一件粗糙的外衣,紧接着,周围的嘈杂声如潮水般涌来,刺得她耳膜生疼。
“老爷,大小姐这副模样……这冲喜的事,还要办吗?”
“彦王府那边的人正盯着呢,我们还有选吗?别废话,赶快带下去,给她沐浴更衣,哪怕是塞,也得把那件嫁衣塞到她身上去!”
木家贺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,像是在讨论一件待售的牲口。
沐浴?更衣?
木婉晴挣扎着想要撕开那层沉重的黑暗,眼皮却重如千钧。意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在虚无中不断坠落,最终彻底没入了死寂。
……
再次感知到外界时,一股浓郁得近乎令人窒息的药味和香灰味扑面而来。
彦王府正门前,两盏磨砂的大红灯笼在风中凄惶地摇摆。尽管满眼皆是刺目的红色,可这府邸内部却透着一股腐朽的死气,半点喜庆也无。
值守的侍卫目不斜视,唯有偶尔从深宅内传出的压抑哭声,宣示着这里正经历着怎样的绝望。
新房内,红烛高燃,蜡油顺着烛台滑落,凝结成狰狞的形状。
宽阔的喜床上,新郎与新娘并排躺着。
一个是面如白纸、呼吸如游丝的残废王爷;一个是浑身青紫、生死难料的丑陋嫡女。
暂代管事之职的莫凡站在床边,看着这一幕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。
冲喜?这哪是冲喜,这分明是在给王爷招魂。
他长叹一声,挥手屏退了左右,心底却在盘算着,明天是不是该去定两副上好的楠木棺材。
就在这时,那躺在红色锦被下的纤细手指,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。
‘我……竟然还没死?’
木婉晴的意识在混沌中翻腾。作为二十一世纪令人闻风丧胆的王牌杀手“黑玫瑰”,她的字典里从未有过“失败”二字。
可偏偏在那场针对顶级财阀的暗杀中,对方那个看似温润如玉的男人,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疯子。他不仅看穿了她的美人计,甚至在她的短匕刺入其心脏的一瞬,露出了一抹诡异且凄美的微笑。
然后,他死死扣住她的手腕,迎着她的目光,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,将最后一枚子弹送入了她的胸膛。
那男人临终前的呓语仿佛还在耳畔回响:“黑玫瑰,你永远不知道,我其实想这样抱着你……很久了。”
该死的疯子!
木婉晴在心底狠狠咒骂了一句,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,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仿佛被万铁浇筑。
不对劲。
她猛地察觉到了异样。那种被子弹贯穿心脏的撕裂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于长久缺乏营养而导致的虚脱。她试探着将手覆盖在左胸,隔着粗糙的料子,那里传来了稳健而有力的搏动。
她还活着。
木婉晴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帘,首先闯入视线的,是一片足以灼伤双眼的红。
红色的床幔层层叠叠,如凝固的鲜血;红色的蜡烛在远处摇曳,洒下阴冷的剪影。案几、地毯、窗花……全都被这种单调且诡异的红色填满。
这是什么地方?片场?
当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时,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款式繁琐、绣工极其精细却透着一股子陈旧气息的大红色嫁衣。这不是任何现代工艺能仿造出的质感。
她侧过头,一张惨白如鬼魅的男性侧脸赫然出现在视线中。
那男人闭着眼,鼻梁高挺如削,薄唇紧闭,即便是在重伤昏迷中,眉宇间仍锁着一股散不去的杀伐戾气。他的衣袍同样是红色的,衬得那股病态的死气愈发浓烈。
木婉晴只觉得脑海中有一群乌鸦怪叫着飞过。
穿越?
这个荒诞念头升起的瞬间,一股庞大且杂乱的记忆流如决堤的洪水,蛮横地撞开了她的识海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走马灯般闪现。
十岁时的被逐,扬州别院的寒冬,那些恶仆的嘲讽,以及……那个如神明般降临,又如恶魔般将她推入深渊的所谓“未婚夫”。
这具身体的主人,也叫木婉晴。
她的生母赵氏与当今太后曾是换帖的金兰姐妹。当年,太后为了报答赵氏的救命之恩,在木婉晴尚在襁褓中时,便定下了这门亲事。
原本应该是天之骄女的命格,却因为一张平庸甚至略显狰狞的脸,以及宁璎珞母女长达十年的构陷,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。
木婉晴抬起手,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。
这不是那双常年握枪、布满厚茧的杀手之手。这双手虽然苍白瘦削,指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没洗净的泥垢,但皮肤却有着一种未经磨砺的细腻。
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世界第一杀手,竟然重生成了一个人尽皆知的废物丑女?
‘有趣,真是太有趣了。’
她翻身坐起,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一个重伤初醒的人。尽管胸口仍隐隐作痛,但那是新伤,并非致命。
她冷冷地注视着身边那个被称为“活阎王”的男人。
君墨彦。
当今皇帝的嫡亲皇弟,西北战场的定海神针。
一个即将步入黄泉的男人,配上一个被家族抛弃的棋子,这场婚礼,倒真像是两具行尸走肉的狂欢。
木婉晴伸手捏住君墨彦的脉搏,眼神渐渐变得幽深。
脉象紊乱,内劲全失,更有数种剧毒在体内交织厮杀。外伤虽重,却不至死,真正要他命的,是这精心设计的“毒局”。
“既然占了这具身体,那你的仇,你的怨,我便替你一并接了。”
木婉晴低声呢喃,声音在这死寂的新房内显得格外清冷,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杀伐果决。
窗外,雷声隐隐,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。
黑玫瑰的时代已经谢幕。
而这大梁朝的木婉晴,此刻才真正睁开了眼。
她缓缓从床上起身,走到那对熊熊燃烧的龙凤烛前。火焰映照在她那张由于伤痕而显得有些诡异的脸上,竟透出一种动人心魄的戾气。
“冲喜?”
她看着镜中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影子,指尖轻轻划过镜面,留下一道长长的指痕。
“那就看看,到底是谁冲了谁的喜。”
她不仅要活下去,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张扬。至于那些欠了这具身体的人,无论是木府那对虚伪的父女,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七皇子,她都会让他们明白,招惹一个顶级杀手的代价,到底有多沉重。
身后的床榻上,君墨彦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,那双紧闭多时的眼,似乎正试图挣脱死神的桎梏。
属于木婉晴的修罗场,就此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