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一顿吃服

肚子先叫了一声。

木婉晴低头摸了摸小腹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她是真的饿了。

从昨天下午那顿匆匆忙忙的午饭之后，她先是跟门口那两个像阎王爷跟班似的侍卫磨了半天，回去又被铜镜里那张“惨不忍睹”的脸吓得心口发紧，晚饭索性在昏沉睡意里直接睡过去了。如今一清醒，饥饿便像潮水一样往上涌，连喉咙都跟着发干。

偏偏她一进来，桌上的饭菜还摆得齐整。

热气袅袅，香味勾人。

再抬眼时，君墨彦已经坐在桌旁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微微一顿。

他原本只是随意一扫，结果这一眼看过去，倒真有些意外。

前几日那张脸上密密麻麻的痘印，此刻竟像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抹干净了似的，竟然消失得七七八八。虽然人还是圆润了些，脸颊也肉嘟嘟的，可那股令人退避三舍的丑态，已经淡了大半。

他盯着她看了片刻，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讶。

这变化，未免太快了。

木婉晴却像没看见他似的，直接一屁股坐到了他对面，动作干脆得很，半点客气没有。她伸手捞起筷子，埋头就吃，夹菜，送入口中，咀嚼，吞咽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，快得几乎带风。

粗归粗，倒也不显得惹人生厌。

反而叫人看着看着，胃口都被勾了起来。

君墨彦原本不怎么饿，此刻竟也被她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惹得有些想动筷。

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波动。

先前他还怀疑，这女人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安排进来的，披着木婉晴的皮，另有所图。可如今看她吃饭这架势，哪里像什么训练有素、处心积虑的人？分明就是饿极了，顾不上形象。

这样的人，藏不住事。

也装不出这般自然。

君墨彦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一下，那笑意极淡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
这个女人，倒是有点意思。

往后这王府，怕是不会太无聊了。

木婉晴对他那点细微变化毫无所觉。她几乎把面前的菜吃了个干净，随后端起一旁的大碗汤，仰头连喝了半碗，才总算觉得五脏六腑都稳了下来。

她舒出一口气，把碗放回桌上，又用袖子随手擦了擦嘴角的汤渍。

君墨彦的眼角抽了抽。

他收回视线，脸上重新恢复成那副冷淡寡漠的样子，连语气也没什么起伏：“木婉晴，明日是回门的日子。”

木婉晴动作一顿。

回门？

她愣了半瞬，随即才想起来，眼前这位名义上可是她的“夫君”。只不过这个夫君来得实在荒唐，她是被迷迷糊糊塞进花轿，送来彦王府冲喜的。按古人的规矩，成亲后确实该回娘家一趟。

她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讲究。

只是……

她眼前这位爷，在洞房夜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想要她的命。

这种“重情重义”的表达方式，她就有点看不懂了。

木婉晴抬手揉了揉胸口，压下心底那点怪异，顺口问道：“我知道了。那王爷，您要跟我一起回门吗？”

君墨彦轻咳一声，端起茶盏遮了下唇边的冷意。

“本王病重，怕是走不了远路。”他说得平静，“明日便让管家陪你去。”

说着，他抬手朝旁边一指。

木婉晴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，这才发现不远处一直站着一个人。那人一声不吭，存在感低得像根柱子。若不是君墨彦点名，她几乎都要忽略了。

原来这就是彦王府的管家。

莫凡。

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，倒是年轻得很，五官端正，身形笔挺，半点不像话本里那种白胡子拖到胸口、动不动就咳嗽两声的老管事。

木婉晴眨了眨眼，随即点头。

她如今是名义上的王妃，结果身边连个陪嫁丫鬟都没有，确实寒酸得可怜。想到这里，她忽然抬头，语气也跟着变了变：“王爷，您要说的话，都说完了吧？”

君墨彦颔首。

他今日把人叫来，本就是为了提回门之事。

谁知木婉晴下一瞬便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，整个人站了起来。她本就身量不高，此刻仰着下巴看他，竟也硬生生摆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架势，像是想用气势把人压下去。

只可惜，君墨彦坐着不动，周身的气场却比她高出不止一截。

她那点“居高临下”，最后看起来反倒有些勉强。

木婉晴撇了撇嘴，索性把话挑明：“刚才王爷既然提到回门，那您应该还记得，我是木家的女儿，也是您明媒正娶的王妃吧？既然承认我的身份，那您把我关在这小院子里，又算怎么回事？难不成，还是怀疑我是假的？”

君墨彦抬了抬眉。

“你此前的举止，确实不像个大家闺秀，更不像本王认得的那个木婉晴。”他语气淡淡的，“本王有所怀疑，不是很正常？”

这话说得不急不缓，却像一块石头，稳稳压了回来。

木婉晴噎了噎。

她当然知道，原身过去名声并不算好。又丑又胖，空有木家女儿的名头，却几乎一无是处，更别提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了。至于武功，更是废得不能再废。

可如今站在这里的人，偏偏不是从前那个木婉晴。

她脑中念头一转，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接。

“王爷大概不知道，”她抬起手，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角，“我进城的时候遇上了刺客。慌乱之中，头撞到了石头上，伤得不轻，血流了一地。醒来之后，我只觉得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样，突然清明了许多，也想通了不少原来想不明白的事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眼神清亮了些。

“这大概就是伤到了脑子，反倒开窍了。既然如此，行为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，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吧？”

这番话说得很顺。

顺得几乎挑不出毛病。

君墨彦没立刻接话，只是慢慢放下茶盏，眸色深了几分。

他想起的，却是洞房那一夜。

那时他重伤未愈，又中了毒，意识本就飘得很，像是被谁拎在半空里来回晃。记得最清楚的，不是喜烛，也不是红帐，而是君临天身边那个福公公捧着圣旨走进来时的模样。

那道赐婚旨意，像一记耳光，狠狠甩在他脸上。

京城里那个赫赫有名的“三无千金”，刚被君清曦退婚的木婉晴，就这么被指给了他做王妃。

何其可笑。

那哪里是什么恩典，分明就是羞辱。

君临天把这女人塞给他，像是故意要让他看清楚，什么叫帝王心术，什么叫当众折辱。一个无才、无貌、无德的女子，再加上那点早已传遍京城的痴恋旧事，摆在他面前，活像一件专门用来恶心人的礼物。

若不是成亲当夜，这个女人先对他动了手，他那时就已经起了杀心。

只是眼下……

君墨彦的视线落在木婉晴身上，停了停。

这样一身怪力与机敏，倒也不算完全无用。

至少留在身边，能省去不少麻烦。

他心里那点原本翻涌的杀意，不知不觉淡了些，反倒多了几分审视后的兴趣。

空气静了片刻。

随后，君墨彦像是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，话锋一转：“今日还有一件事。进宫谢恩。”

木婉晴正想坐下，闻言动作猛地一僵。

“进宫？”她指了指自己，满脸都是不敢置信，“我？”

“自然是你。”君墨彦眸光微敛，“本王病重，进不了宫门。你身为王妃，替本王去向皇上谢恩，再合适不过。”

木婉晴一时没反应过来，盯着他看了半天，像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
进宫？

她跟宫里那位皇帝可不熟。

不，应该说，是一点都不熟。

要不是这道莫名其妙的赐婚圣旨，她现在还在外头好好活着，哪用得着被人推到这种风口浪尖上。

君墨彦见她不说话，嘴角反而慢慢浮起一抹极淡的讥意。

“怎么？”他瞥她一眼，“你不是一直抱怨，本王把你困在这院子里，连门都不让出？现在机会来了，正好可以出去见见世面，也让人看看，你这位王妃到底有几分本事。”

木婉晴哪听不出他话里的刺。

这哪里是让她去谢恩，分明就是等着看她出丑。

她若在宫里闹了笑话，丢的是她的脸，更是他的脸。

想到这里，她眼珠子一转，忽然换了个口气：“可我身边一个侍女都没有，连王妃该有的排场都撑不起来。这样进宫，怕是会给王爷丢人吧？”

君墨彦看着她，神色不变。

“这件事交给莫凡去办。”他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一旁的管家，“出门在外，自然不能让本王没面子。”

说完，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：“木婉晴，你该明白，我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人。”

一条绳上的人？

木婉晴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撇。

她当然明白。

只是明白归明白，等她出了这王府的大门，谁还管什么绳子不绳子。只要有机会，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跑。

跑得远远的。

最好跑到他找不着、追不上、想起来都头疼的地方去。

到那时候，他爱找谁当王妃，就找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