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御园撞破
类别:
古代言情
作者:
字数:2946更新时间:26/06/01 01:02:11
“晴儿,快些起身。”温和的声音落在耳边,像春水一样柔。
木婉晴慢慢抬头,先入眼的,是一身金纹华服的君秀英。她鬓发已白,眼角布着细细的纹路,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,却没压下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。她坐在那里,像一尊被时光磨旧了的凤像,依旧端然,依旧尊贵。
木婉晴不敢怠慢,按着木家贺教过的礼数,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。
“婉晴见过太后姨母。”
这一声叫得亲近,也叫得恰到好处。
君秀英先是一怔,随即眉眼都舒展开了,连眼尾的皱纹都像是被笑意抚平了几分。她伸手去扶,语气里满是疼惜。
“好孩子,快起来。来,让哀家仔细瞧瞧你。”
木婉晴顺势起身,却被君秀英一把拉到身边。那双布满年岁痕迹的手轻轻贴上她的脸,来来回回地看,像怕她少了一块肉似的。
“瘦了些。”君秀英叹道,声音低了下去,“晴儿,你受的事,哀家都听说了。清曦那孩子,行事太急,居然还胡乱点了这桩姻缘。哀家如今想补偿你,怕也晚了。唉,真是委屈你了。”
殿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木婉晴抬眼,神色平和,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。
“姨母不必为我担心。嫁给彦王,并不算委屈。王爷待我很好。”
君秀英握着她的手,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越发柔和。
“你是个好姑娘,哀家信你。彦儿的性子也比曦儿稳重,做事沉得住气,不像曦儿那般风风火火。错过你,是他的损失。”
不过是几句寻常的宽慰,落进木婉晴耳中,却像热流沿着心口缓缓散开。前世今生,她听过太多尖锐的讥讽,眼下这份真切的怜惜,反倒让她鼻尖一酸。
她没有多说,只是上前轻轻抱了抱这位太后。
君秀英先是一愣,随后便笑了,抬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,像哄自家孩子似的。
两人又闲话了一阵,君秀英问她府中起居,问她在彦王府可还顺心,问她有没有什么缺的用的。木婉晴一一应着,言语柔顺,却并不卑怯。她原本就生得好,如今眉眼间的郁气散了些,整个人像一枝慢慢舒展开的海棠,安静里透着一股子韧劲。
说到最后,木婉晴才找了个由头,起身请辞。
“晴儿想去乾清宫给皇上请安,也顺道谢恩。”
君秀英这才放她离开,只是临走前,仍不舍地拉住她的手叮嘱。
“得空就进宫来坐坐,陪哀家说说话。”
木婉晴点头应下,带着青梅、青竹退出慈宁宫。
从慈宁宫去乾清宫,要穿过御花园。
正是雨后初晴的时候,地上的石阶还带着湿气,青石缝里隐约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苔。园中花木被雨水洗过,颜色鲜亮,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花香,清得发凉。
青梅走在前头,小心提醒:“王妃,脚下慢些,昨夜刚下过小雨,这些石阶最容易滑。”
木婉晴微微颔首,视线却被眼前一片开得正盛的花丛吸引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花?”她随口问了一句。
青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答道:“回王妃,是玉簪花。”
木婉晴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从花枝间掠过,语气甚至还有几分轻松。
“这里清静,倒真是个适合谈情的地方。”
她这话说得不高不低,偏偏足够传到旁边那片花影后头。
青梅和青竹的脚步同时一顿,额头都冒出一层薄汗。主子哟,您这不是明摆着撞人家好事吗?偏还说得这么坦然。
就在那一瞬,花影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,接着,假山后的人影明显僵住了。
木婉燕本来正坐在君清曦怀里,一双手攀着他的颈子,身子几乎都要贴到他身上去。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,呼吸都缠在一起。要不是外头突然有人开口,她几乎已经快要凑上那张唾手可得的脸了。
这一下,所有旖旎气氛都被硬生生打断。
她眉心一皱,神色当即难看起来。
该死,怎么会有人这个时候闯进御花园?
偏偏那道声音还不止一句,轻飘飘地落进耳中,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。木婉燕心头火起,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看看到底是谁坏了她的好事。
君清曦原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扰了兴致,可他搂着怀中人,倒没有立刻发作,反而顺势将她往假山边一压,低头寻上她的唇,动作急得近乎失态。
然而,外头那道女声又近了些。
“这花开得倒不错。”
木婉燕猛地一震。
这声音……怎么这样耳熟?
她下意识偏头,透过花枝缝隙往外看去,果然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。那女子身着翠色衣裙,步子不急不缓,身边跟着两个侍女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木婉燕脸色瞬间发白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。
那个丑八怪,居然还活着?
她死死盯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,心里翻江倒海,连指尖都在发冷。
君清曦察觉怀中人骤然僵住,兴致也跟着散了大半。他皱了皱眉,索性放开她,站起身来,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青梅这时已经看清了假山边的情形,忍不住低呼一声。青竹也微微变了脸色,连忙垂下眼去,不敢再多看。
木婉晴却像没看见似的,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在那片花丛里扫过,语气从容得很。
“原来这里还真是好地方。”
青梅和青竹对视一眼,心里同时只剩一个念头:王妃,您可真是一点都不替人家留面子。
木婉晴没有理会身后两人的局促,脚步不紧不慢,却在走近时,忽然觉得那站在玉簪花旁的男子有些眼熟。
那人身形修长,面容俊秀,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。虽说不及君墨彦那般冷冽逼人,却也自有一番清朗风姿。只是那双眼睛里,此刻正带着几分惊疑,直直地朝她看过来。
木婉燕终于回过神,咬了咬牙,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。
“王爷,那是我姐姐,如今的彦王妃。”
君清曦怔了怔。
木婉晴?
他脑海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眼前这张脸,和记忆里那个总是有些木讷、又带着几分怯意的少女渐渐重叠,却又完全不同。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唇边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整个人都像被春风重新洗过一遍。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略显圆润、总被人忽视的木家嫡女,如今站在花影之间,身段舒展,眉眼明净,竟像一枝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荷,清艳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那一身翠裙也极衬她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走动之间,衣袂轻摆,竟让人莫名生出一种被风拂过心口的错觉。
君清曦看得有些失神。
这真的是……他刚刚退掉婚约的那个女人?
木婉晴脚步停在不远处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弯起唇角,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我还当是谁,原来是前任未婚夫啊。”
那五个字一出口,君清曦的脸色就变了。
前任未婚夫。
这称呼像一根细针,不偏不倚扎进耳朵里,刺得人发疼。
他当然记得她。
四年前,木老太爷六十大寿,木婉晴被接回木府。那时他常以陪老太爷下棋为名,往木府跑得勤。木婉燕年纪虽小,却格外会讨人喜欢,总是安安静静陪在老太爷身边,端茶递水,乖顺懂事。他每次来,都会顺带多看她几眼,久而久之,两人也就熟了。
下完棋之后,他总爱陪木婉燕在府里走走。
木府后院有一处荷塘,风一吹,水面波纹微漾,景致极好。那时木婉燕站在塘边,轻声说要作诗,声音娇软,眉眼里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。
“雨过荷花香满地,月色凌人忘归去……”
可她才刚念了两句,便忽然顿住了。
因为不远处,一红一绿两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。
木婉燕当即敛了笑,嘴角一撇,故意拖长了语调,酸酸地开口:“七王爷,你的前未婚妻来了。”
她把“未婚妻”三个字咬得格外重,仿佛那不是一个称呼,而是一把淬了毒的刀。
那一刻,她眼底藏着的恨意,君清曦其实并非没有看见。
在木婉燕心里,那个女人不过是比自己早生了两年,便占了嫡女的位置,得了木家的名分,连婚事都压了自己一头。她才是母亲精心养大的女儿,才该是未来风风光光坐上王妃之位的人。可偏偏,命运像故意作弄她一样,把木婉晴摆到了她头上。
她怎么能甘心?
而如今,四年过去,那个原本被她踩在脚下的人,竟然以这样一副姿态重新站在自己面前。
不但没死,反倒比从前更光彩照人。
木婉燕胸口一阵发堵,连呼吸都觉得发涩。她盯着木婉晴那张脸,眼底的妒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为什么?
凭什么?
同样是木家的女儿,凭什么她总能占尽风头?
君清曦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木婉晴身上。那道视线里,有惊讶,有探究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晃动。
木婉晴却像没把这两人的脸色放在心上,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,笑意不减。
“怎么,认不出了?”
她说得随意,偏偏每个字都像落在石阶上的珠子,清脆,却带着说不出的分量。
花风拂过,玉簪摇曳,假山旁的人却再也没人敢轻举妄动。
这场御花园里的偶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