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反手打脸

君清曦听见那句话时，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。

一想到自己那位未婚妻，他背脊都窜起一层凉意，连指尖都跟着发麻，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擦着脖颈掠过去似的。堂堂东陵七王爷，偏偏被先皇一道婚旨硬生生绑了个名声最糟的女人。每每提起这门亲事，他都觉得丢脸得厉害，简直像在自己脸上刻了一行字：荒唐。

在他眼里，木婉晴这三个字，几乎和“麻烦”画了等号。

若真要找个词来概括那张脸，他想了许久，最后只挤出八个字：不忍直视，惨不忍睹。

就在这时，前方曲径处缓缓走来一红一绿两道身影。

最前头的女子，正是他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的未婚妻。

木婉晴。

名字倒是软得像春水，可人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身形微圆，眉眼也算不上出挑，往日里总裹着一身扎眼的红，走起路来像一团艳得过分的火球，尤其那满身环佩，一动便叮当作响，配上浓得化不开的脂粉味，简直像把整条路都熏得发闷。

君清曦对那一幕记得极深。

那日她冲过来时，像一只失控的红色圆球，带着一阵香得发腻的风直扑到他面前。她抬起胖乎乎的手，嗓门也粗，偏还一脸热切，喊得极其响亮：“王爷，我来了！”

他当时差点没当场退后一步。

然而此刻，那道身影却像变了个人。

还是那张脸，还是那副模样，可站在那里的气势已截然不同。她不再用那种近乎发烫的目光追着他，整个人反倒冷得像一块刚从雪里捞出来的玉，清清凉凉，锋利得很。

君清曦微微一怔，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：“你是木婉晴？”

话一出口，他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
像，确实还是像的。可不知为何，眼前这人竟与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、满脸讨好的姑娘差了太多。尤其是那双眼，安静，却不软；淡然，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。

难不成，退婚这事把她打击得疯了？

君清曦心里刚掠过这个念头，木婉晴已经微微挑了挑眉，神情淡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
她抬了抬下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然的疏离：“我是你皇婶。对长辈，放尊重点。”

“皇婶”两个字一出，君清曦眉心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
长辈？

她倒真会给自己抬身份。

在他眼里，这女人不过是父皇用来羞辱彦皇叔的一枚棋子，拿来装点门面都嫌寒碜，如今竟还有脸端着长辈架子，简直可笑。

可不知怎么，听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口气，他脑中竟莫名闪过一个念头：若是她没有从前那么难看，若是那张脸没把人劝退到三丈之外，留她在身边做个侧妃，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。

这个想法刚冒头，他自己都愣了愣。

另一边，木婉燕却早已把眼睛瞪得发红。

那道视线像是要当场在木婉晴身上烧出两个洞来。

这个女人，是在勾她的男人吗？

明明已经嫁了人，怎么还敢用那样的眼神盯着曦王爷？真是不知收敛。

她心里恨得牙根发痒，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温婉的笑，往前一步，恰好挡在君清曦身前，把那道过于灼热的目光隔了开来。

“姐姐这样盯着曦王爷瞧，未免太失礼了些。”她声音柔柔的，像是在替人着想，偏偏每个字都带着刺，“去年去扬州别院时，我还见姐姐比现在胖些，也……不那么好看些。如今倒像换了个人，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。要不是刚才听见你的声音，我还真以为认错了人呢。”

这话听着像夸，实则句句都是拿刀子往人脸上划。

木婉晴慢慢往后退了半步，像是嫌她身上的香粉味太冲，皱了皱眉，随后才轻轻笑了。

“原来妹妹也听过丑小鸭变天鹅的故事。”她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楚，“有些东西，丑一时不打紧，丑一辈子才可怕。至于脸长得再好看，心里若是黑的，照样遮不住。”

木婉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。

她怎么也没想到，这个从前只会被自己几句话激得手足无措的丑女人，竟能这样不紧不慢地反咬回来。偏偏话说得还不重，可那股子讽刺，像细针一样，扎得人脸皮发疼。

若不是君清曦在场，她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。

木婉晴懒得再看她那副快要冒烟的神情，转头望向君清曦，唇角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

“方才打断了两位的好兴致，倒是我失礼了。”她抬了抬手，姿态从容，“你们继续，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
说完，她转身便走，步子干脆，连半分留恋都没有。

君清曦一时竟没反应过来。

木婉燕心口猛地一沉。

她本就想在君清曦面前出个风头，这会儿见木婉晴竟要抽身离开，哪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，立刻提着裙摆追了上去。

“姐姐，等等我。”

木婉晴脚步未停，只微微偏了偏头，目光冷淡地扫了她一眼。

木婉燕拦到她面前，脸上挂着一副亲近又无害的笑，语气也软得像棉花，仿佛真是什么关心姐妹的好妹妹。

“姐姐，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同你说。”她压低声音，凑到木婉晴耳边，几乎是贴着她低语，“姐姐不会还惦记着曦王爷吧？可惜啊，早就过去了。你们没那个缘分。曦王爷心里真正喜欢的人，是我。他亲口告诉我的。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在心里冷笑。

木婉晴，你最好当场发火。

最好在曦王爷面前闹得难看一些，把你那点不甘和醋意全都抖出来。

让所有人都看看，你嫁了彦王，还敢对别的男人念念不忘。

到时候，这把火烧起来，保不准连彦王都要发怒。京城里谁不知道，那位可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阎王。真要让他知道你心思不正，你那双腿还能不能保住，可就难说了。

可惜，她想象中的失控并没有出现。

木婉晴反倒弯了弯唇，笑意浅浅，竟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。

她忽然也靠近一步，近得几乎能看清木婉燕脸上的每一处细腻粉脂。

“妹妹这张脸，倒是养得不错。”她目光在那两颊上轻轻一扫，语气慢悠悠的，“用的什么法子？能教教我吗？我回去也照着试试，省得哪天皮肤粗了，惹人笑话。”

话音未落，她双手已毫不客气地伸了出去，一边一个，精准捏住木婉燕的脸颊，随即手腕发力，狠狠往外一拧。

“啊——”

木婉燕疼得眼泪都差点飙出来。

她整个人猛地一抖，想躲，偏偏木婉晴的手像铁钳一般扣得死紧，根本挣不开。

“王爷，救我！”她立刻朝不远处的君清曦求救，声音一下子便带了哭腔，听着格外委屈。

木婉晴却像没听见似的，手上力道一点不松，甚至还故意揉了两下，仿佛真是在替人护理肌肤。

“别怕。”她弯着眼，神情无比无辜，“我昨夜刚跟我家王爷学了个法子，叫醒肤。用好了，能让人脸色红润，肤质细嫩。妹妹这两边脸正好，省得以后还要花功夫。”

“木婉晴，住手！”

君清曦到底看不下去，几步冲上前来，抬手便抓住了她的腕子。

他脸色很难看，视线从木婉燕已经被拧得通红的面颊上扫过，语气也带着明显的不悦：“有什么气冲本王来。退亲的是本王，你拿燕儿撒什么火？”

木婉晴手腕一翻，干脆利落地挣脱了他的钳制。

她垂眸看了看木婉燕那两边红得发亮的脸，像是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，笑意不减，反而更深了些。

“曦王爷这话可就不对了。”她抬起眼，声音平稳，“我不过是在给妹妹做个小调理。至于你方才那番话，本妃也听明白了。可你别忘了，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，是彦王妃。你羞辱我，就是在羞辱我家王爷。”

她把“我家王爷”四个字咬得极轻，却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分量。

君清曦一滞。

他忽然发现，眼前这个木婉晴，和从前那个一心扑在他身上的女人，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路数了。

她会顶嘴，会反击，会拿彦王压人，甚至连眼神都不再围着他打转。

这让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。

木婉燕捂着脸，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，委委屈屈地看向木婉晴，那模样，要多可怜有多可怜。

只可惜，木婉晴半点怜惜都没有。

她双臂一抱，神情闲适地站在原地，像极了等着看戏的局外人。

君清曦眉头皱得更紧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木婉燕脸上，语气沉沉：“燕儿，给皇婶道歉。”

空气陡然静了下来。

木婉燕猛地抬头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她明明是受委屈的那个，挨掐的是她，掉眼泪的是她，凭什么还要她低头？

可君清曦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，容不得她再装傻。

木婉晴依旧双手环胸，唇边噙着淡淡的笑，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她很清楚，木婉燕一向最会拿捏姿态，最看重面子。如今要她在君清曦面前向自己低头，那滋味一定不好受。

而她，就是要看她咽下这口气。

木婉燕的指尖掐进掌心里，脸上的委屈几乎要凝成实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慢慢垂下头，声音闷得发沉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：“是我失言了，向姐姐道歉。”

那一句道歉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可木婉晴听见了。

她心里竟生出几分畅快。

从前的原主没少受这对姐妹的气，如今不过是回敬一点利息而已，便能叫她们这样难受，倒也不算亏。

她微微一笑，眼底却冷得没有半点温度。

“二妹妹记住就好。”她淡声道，“以后说话前，先想想自己配不配。”

木婉燕身子一僵，指甲几乎要折断在掌心里。

君清曦站在一旁，看着她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，心头忽然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。

而木婉晴已经不再看他们，转身便走。

这一次，她走得更稳，也更快。

阳光落在她肩头，把那道身影照得分外清冷，像是忽然从泥里抽出来的一枝寒梅，带着锋利的刺，也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