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一脚翻船

君清曦的脸色，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。

那双平日里冷冽得像深潭的眼，此刻却像被火星燎过，额角青筋一跳一跳，几乎要从皮肤底下炸开。

偏偏怀里那人还不知收敛，手臂死死缠着他，像是怕他跑了似的，嘴里更是故意拔高了嗓门，生怕旁人听不见。

“哎呀，七王爷是不是终于发现本王妃的好了？瞧瞧，这才叫识货。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还故作娇羞地往他怀里蹭了蹭。

那姿态，夸张得简直让人牙根发酸。

君清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，恨不能当场把人拎起来丢进池子里去。

这女人，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。

她这么一嚷，若是不明真相的人远远望过来，怕是真会误会成他君清曦眼神出了问题，放着木婉燕那样娇媚的美人不要，反倒对一个已嫁为人妇的女人起了心思。

荒唐。

简直荒唐透顶。

岸边的青竹与青梅默默低着头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
她们倒不是怕事，实在是王爷早有吩咐，只要王妃没有性命之忧，旁的，尽量别插手。

于是，两人很有默契地继续装石头，仿佛眼前的一切与自己无关。

而此时，最先落进水里、原本还摆着一副受害者姿态的木婉燕，整个人都僵了。

她浮在水面上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，一双眼睛睁得极大，几乎忘了呼救。

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
抱着君清曦不放的人，根本不是别人，正是木婉晴。

可偏偏这个女人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，像是全天下都该配合她演这出戏。

若是在别处，早就有一堆看热闹的下人围上来了，哪怕不能明着插手，至少也会伸长脖子看个过瘾。

可这里是皇宫。

皇宫里的内侍最会做的，就是装聋作哑。

谁都清楚，主子的热闹不是随便能看的，尤其是这种夹在王妃、侧妃与王爷之间的暗涌，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自己卷进去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
所以，四周明明人不少，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就在这时，君清曦忍无可忍。

他额上的青筋猛地一抽，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。

下一瞬，也不见他如何发力，木婉晴只觉得手臂一麻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劲道震开，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，猛地倒飞出去。

“砰”的一声，她稳稳落到数十步之外。

脚下连退几步，才勉强站定。

青竹和青梅立刻闪身上前，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，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，确认她并未受伤，这才略松了口气。

木婉晴抬手拍了拍袖口，神情倒是镇定得很，只轻轻摇了摇头，示意自己无碍。

可就在她站稳的同一刻，君清曦自己却忽然晃了晃。

那一下晃得极轻，像是只短暂的眩晕。

然而下一秒，他整个人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，身子一斜，直直朝着前方的荷塘栽了下去。

不是跃入水中。

更像是站立不稳，硬生生“倒”了进去。

扑通一声，水花四溅。

四周空气都像是凝了一瞬。

木婉燕原本还泡在水里等着他来救，见状顿时大喜。

她眼底那点狼狈瞬间被兴奋冲散，双手朝前扑腾得更厉害，嘴里也跟着喊得更凄惨，仿佛下一刻就能等来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。

她满脑子都在想。

来了。

终于来了。

七王爷亲自下水救她，这一幕若是传出去，木婉晴不气到发疯才怪。

她甚至已经预想好了，对方那张胖脸被嫉妒扭曲的模样。

可惜，这点得意还没来得及停留多久，就被眼前的一幕生生砸碎了。

君清曦进了水，却没有如她想象那般利落地朝她游来。

相反，他整个人在水里一沉，竟像是突然失了力气，连挣扎的姿势都显得有些狼狈。

木婉燕脸上的神情当场冻结。

她张着嘴，连喊声都卡在喉咙里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。

水性素来极好的七王爷，居然沉下去了？

这怎么可能！

岸上的木婉晴却已经慢悠悠地看着那一幕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
那笑意不深，却偏偏透着说不出的坏。

她心里默默念着。

叫你想玩英雄救美。

叫你偏心。

叫你忘恩负义。

多喝几口水，清醒清醒也是好的。

替原主出一口气，正合适。

青竹与青梅对视了一眼，眼底都掠过一丝古怪。

她们怎么也没料到，平日里身手不弱的七王爷，居然会以这样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栽进水中。

尤其是他刚刚入水时那两下本能动作，竟像一只慌了神的大狗，扑腾得乱七八糟，连姿势都说不上好看。

说实话，真有点好笑。

“王爷！”

这一声惊呼炸开之后，原本还假装木头人的宫中内侍终于彻底慌了。

紧接着，暗处守着的几名暗卫也如影子一般窜了出来，个个扑到岸边，毫不犹豫跳进池子里去捞人。

一时间，水面翻腾，脚步纷乱，呼喊声此起彼伏，原本冷清的荷塘边顿时热闹得像炸开了锅。

而在这片混乱之中，木婉晴却忽然清了清嗓子。

她抬高声音，拖着长调，唱得一本正经。

“一只青蛙一张嘴，两只眼睛四条腿，扑通扑通跳下水，我问青蛙为啥跳下水，青蛙说天热水里才凉快！”

歌声清脆，节奏还挺顺。

只是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根细针，精准地戳在某些人的脸上。

木婉燕本来已经朝着君清曦的方向拼命游去，听到这几句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，手脚都跟着发软。

君清曦在水中挣扎，听着那越来越远、却又格外清晰的歌声，脸色黑得吓人。

这个女人，竟然敢拐着弯骂他是青蛙。

他脑中猛地闪过许多旧事。

记忆里的木婉晴，从来不是眼前这副模样。

那时候的她胖乎乎的，脸颊总是涂得红红的，两团胭脂把那张本就圆润的脸衬得越发憨厚。

偏偏她的眼神又总是亮得惊人，像是把所有真心都捧到了他面前。

她会捧着自己歪歪扭扭写下的字，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跟前。

“曦哥哥，这是我写的曦字，好看吗？我想把你的名字写在心上，因为你是婉晴未来要跟着的人。”

她也会端来刚学会做的点心，满脸期待地看着他。

“曦哥哥，我跟厨娘学了好久才做好这些水晶饺子，听说你爱吃，你快尝尝。”

还有那一回，她眼圈通红，像只被抛下的小兽。

“曦哥哥，我娘走了。爹说，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再也不要我了。以后，我就只剩你了……”

再后来，她又被送去别处，他曾听她低声问过。

“曦哥哥，太爷爷要把我送到扬州去，以后我不能常来看你，也不能给你做好吃的了。你会不会来找我？”

那些话，一句句都像是被旧日的光影包裹着，软软地贴在心头。

他记得的，分明还是那个傻乎乎、爱跟着他跑的胖女孩。

可现在呢？

眼前这个嘴角带着坏笑、故意把他推向狼狈境地的木婉晴，又是谁？

难道真的是她？

还是说，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少女，早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悄悄变了模样？

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，荷塘边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上，一道修长的紫色身影静静立着。

衣袍如夜，身姿如松。

那人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，目光落在木婉晴离开的方向时，唇边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
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戏码。

又像是在暗自记下什么。

而此刻，君清曦终于被暗卫七手八脚地拖上了岸。

他浑身湿透，发丝凌乱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，站在岸边时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

然而，四周一扫，他只看到木婉晴远去时留下的一个背影。

圆圆的影子，走得还挺稳。

他眸光一沉，唇角冷冷一勾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“木婉晴。”

那声音不大，却冷得叫人后背发凉。

另一边，木婉燕也终于被宫中内侍从水里拖了上来。

可她想象中的英雄救美彻底落空，没讨到半点便宜不说，还白白泡了一身冷水，心里憋闷得几乎要炸。

尤其是那首讨厌的歌，像魔音一样在耳边转来转去，怎么都散不掉。

她越想越恨，抹了把脸上的水，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
木婉晴，你这个死胖子，居然敢这样算计我。

明日回门，我一定叫你知道厉害。

她一边在心里发狠，一边却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，慢慢挪到君清曦身边。

胳膊抱得紧紧的，肩膀还轻轻发着抖，像是冷得快站不住了。

“王爷，我好冷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眼角微红，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。

“姐姐也太过分了。她分明是在气恼您退了她的亲。可再怎么不甘心，事到如今也没法回头了。她跟王爷之间的情分，早就尽了。”

君清曦却像根本没听见。

他站在原地，视线依旧盯着木婉晴离开的方向，脑子里来回转着的，始终只有一个问题。

他到底是怎么落水的？

明明前一瞬还好端端站着，下一瞬就栽了下去。

那一刹那的失控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。

烦躁一点点堆上来，像积雨前的闷雷，压得人心口发紧。

他终于回过神，抬手将身旁一名暗卫叫到跟前。

“刚才那一幕，你可看清了？本王究竟是怎么掉下去的？”

暗卫垂着头，额前冷汗都快滴下来了。

他一直藏在暗处，自然把前后经过看了个大概。

可问题是，他看见的场面，实在太过滑稽。

木婉晴那圆滚滚的身子贴着自家王爷，怎么看都像是抱得死紧，偏偏王爷又像突然中了什么邪，直接往水里歪了过去。

他从头看到尾，却偏偏没看明白，自家主子到底是怎么落的水。

他低着头，越压越低，最后连声音都轻得像蚊子哼。

“回王爷，属下站得远……没看清楚。”

这话一出，君清曦眼底的火气顿时窜了起来。

下一秒，他抬脚就踹。

那暗卫还没反应过来，整个人已经被踹得飞出半步，扑通一声，重新栽进池水里。

水花四起，溅了旁边人一身。

君清曦站在岸边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脸色阴沉得像是压着一场暴风雨。

“看不清？”

他盯着那在水里挣扎的人，冷笑一声。

“那就下去好好醒醒脑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