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泉边藏局

山谷间花木繁盛，鸟鸣清脆，白衣老者端坐石桌前，指间捻着一枚白子，目光却死死盯着棋盘，像是要从那一方黑白纵横里，硬生生看出个生死胜负来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老者抬首，便见两道彩衣身影一路快步而来，裙角翻飞，像两只扑向林间的彩蝶。

清云长老缓缓起身，手抚长须，目光在来人脸上一扫，语气不由放缓了些。

“你们两个，跑得这般急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
木婉燕与木婉莹对视一眼，随后齐齐上前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
“师父，弟子有要事禀报。”

清云眉心轻轻一动。

他多年修行，心思早已沉稳如古井，可此刻听见这话，依旧本能地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。若非大事，这两个弟子绝不会这般急着来寻他。

木婉燕抬起头，神情肃然。

“师父，山中混入了一个不是本山弟子的人，私自闯入玄山，似乎还觊觎玄山重宝，意图盗走圣女令。”

圣女令。

这三个字一落，周遭的空气都像被压紧了几分。

玄山之中，圣女令向来不容有失，那东西不仅是身份象征，更能号令山中弟子，调动诸人听命行事。若真落到外人手里，后果绝非一句“麻烦”能够形容。

清云脸色瞬间沉了下去，连手中的棋子都忘了落下。

“此言当真？”

木婉莹立刻抱拳，语气笃定。

“弟子不敢妄言，还请师父尽快派人封山搜查。若真让那贼人得手，玄山只怕要大乱。”

清云没有再多问，神情已然凝重起来，抬手便要召人。

“来人，立刻搜山。所有地方都不许放过，把可疑之人给本座找出来。”

命令一出，山中弟子迅速散开，脚步声、呼喝声，顷刻间在林间四处响起。

木婉燕低垂的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丝冷意。

木婉晴，这次看你还怎么躲。

与此同时，另一边的禁地泉边，木婉晴正泡在灵泉里，忽然鼻头一痒，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。

她抬手揉了揉鼻尖，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。

“谁在念叨我？不会是紫月那丫头吧？我走得急，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跟她打一声，她该不会以为我又闯什么祸了吧。”

说到这里，她自己先笑了。

紫月是跟着她一同回彦王府的人，平日里接触多些，自然比起青梅、青竹那两个还算陌生的丫鬟，更让她觉得亲近。

木婉晴抬眼看了看泉水，四周雾气氤氲，水汽带着淡淡凉意，正适合静心修炼。她寻了处平整的石面坐下，盘膝而坐，学着记忆里那些修炼画面，将双手安安稳稳地搭在膝上，连指尖都摆得像模像样。

她还特意捏了个兰花指。

“既然是泡泉修炼，总得有点样子吧。”

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，随后闭上眼，耐着性子等待体内那点变化。

一开始，四周静得出奇。

可没过多久，身下泉水便像活了一样，缓缓旋转起来。那感觉极其古怪，先是沁骨的冰凉，紧接着又翻涌起灼人的热意，随后冷热交替，像无数细小的针，一下一下扎进经脉深处。

木婉晴浑身一僵，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冷汗。

她咬着牙，硬是没有睁眼。

冷热之气在体内横冲直撞，仿佛两股彼此排斥的洪流，谁也不肯退让半分。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翻了个个儿，胸口闷得厉害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两股气流终于慢慢安静下来，像两匹发疯的烈马被强行按回了缰绳，渐渐趋于平稳。

木婉晴这才缓缓睁眼，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，虚得厉害。

她抬手擦去额上的汗，长长呼出一口气，刚想缓缓神，耳边却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。

她下意识转头。

泉水叮咚作响，水雾轻散，来人一身墨色衣袍，手里提着一个红木漆食盒，步子沉稳，眉目清冷，像是从山水墨卷里走出来一般。

木婉晴一愣，待看清那张脸时，眼底瞬间亮了。

“彦王？”

君墨彦站在岸边，淡淡点头，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。

“感觉如何？”

木婉晴勉强扯出一抹笑，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。

“还行，多谢王爷挂念。”

他没再多言，只把食盒放到一旁的石头上，抬手朝她示意了一下。

“过来，先吃饭。”

木婉晴这才撑着身子起身，顺手将岸边叠放的外衣披在肩上，踩着浅浅的泉水走了过去。她打开食盒，一股热气顿时扑面而来，里面盛着一碗还冒着白雾的鸡汤，香气浓郁，勾得人胃口大开。

她也不客气，端起汤碗便一口气喝了个干净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末了还满足地打了个饱嗝。

君墨彦盯着那只瞬间空掉的碗，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
“味道就这么好？”

木婉晴捧着碗，笑得一脸理所当然。

“皇叔亲手送来的，自然好吃。”

话音刚落，君墨彦伸手替她拨了拨额前散乱的碎发，动作做到一半，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不妥，指尖微顿，随后迅速收回，转过脸去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那一瞬间的停顿，还是落进了木婉晴眼里。

她看着他的侧脸，心口莫名一跳。

还没等她细想，远处又传来一串急促脚步声。

君墨彦率先抬头望去，只见一队玄山弟子正朝这边疾步赶来，个个神情紧绷，到了近前，便齐齐对他拱手行礼，态度恭敬得很。

君墨彦抬了抬手，示意他们不必多礼。

“何事如此匆忙？”

为首那人恭声答道。

“回彦王，我等奉清云长老之命，正在全山搜查盗贼。”

君墨彦眉梢微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
“玄山进了贼？本王怎么没瞧见。”

那带头弟子迟疑了一瞬，目光不自觉地往木婉晴那边扫了一眼，随后又谨慎地开口。

“这位姑娘看着面生，不知是不是山中弟子？我等此前并未见过。”

君墨彦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看，神色淡淡，抬手一挥。

“她是本王的内人，来此处泡泉的。怎么，你们有意见？”

这话说得平静，却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水里。

几名弟子齐齐一怔，连呼吸都顿了顿，随即又忍不住再看木婉晴一眼。既然彦王亲口这么说了，那这姑娘的身份便不容置疑。几人面面相觑一番，不敢再多问，连忙行礼后退，转身快步离开。

人一走远，木婉晴才慢慢勾起唇角。

内人？

这两个字听着，可不就是默认了她是他的妻子么。

她正暗自得意，身旁的男人却侧过头，目光凉凉扫过来，语气不紧不慢。

“本王也就是随口一说，你别想太多。”

木婉晴一听，先是“哦”了一声，随后竟也没觉得失落。

毕竟这位彦王殿下冷得像块冰，真要和他做夫妻，她怕自己哪天会被憋出内伤。如今他主动撇清，她反倒觉得轻松，正好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。

君墨彦收回视线，负手望了望天色。

“时辰不早了，你继续打坐。本王去外面看看，究竟出了什么乱子。”

木婉晴点点头，没有异议。

她也想尽快把修为提上去，不为别的，单是为了让那些看轻她的人闭嘴，她也得争口气。木婉晴从来不想再做那个任人踩低捧高的废物，她要让所有人知道，她不是扶不起的烂泥。

君墨彦转身离开后，泉边很快又恢复了安静。

而玄山另一头，清云长老已经接连听了几波巡山弟子的回禀，结果却如出一辙——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。

他不放心，又亲自去了藏宝阁。

门开之后，圣女令好端端地躺在原处，连一丝被碰过的痕迹都没有。

这下，清云的脸彻底黑了。

回到前殿后，他直接把木婉燕和木婉莹叫到面前，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，说她们夸大其词，捕风捉影，闹得整个玄山人仰马翻，结果却是白白惊动众人，害他这把老骨头跟着提心吊胆。

木婉燕低着脑袋，满脸不甘。

她也纳闷得很，明明应该能把木婉晴揪出来才对，怎么搜了一圈，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

可事已至此，再不甘心也只能咽下去。

最终，清云长老罚她们去藏书阁打扫，还得顺带抄写一整册清心卷。

木婉燕和木婉莹虽然满心不愿，可师命难违，只能阴着脸，憋着一口气往藏书阁去了。

与此同时，君墨彦回到清扬阁，四下寻了一圈，却没找到清扬长老的身影。

他早已习惯了那人神出鬼没的性子，站在廊下略一停顿，便收回目光，神色如常，似乎并不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