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书阁翻车

清晨的天光，像一层薄薄的纱，悄无声息地铺进禁地。

木婉晴再次睁眼时，已经是第三天。先前在体内翻涌不休的气流，如今终于沉了下去，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轻盈感，像是整个人被重新洗了一遍，连呼吸都比以前顺畅许多。

她眨了眨眼，先抬起手来瞧了一眼。

掌背上，赫然覆着一层厚厚的泥垢，黑乎乎的，脏得离谱。

“这得洗掉多少层皮啊……”

她低声嘀咕了一句，随即警惕地扫了眼四周。

确认周围静悄悄的，没有半个人影后，她才放心地去寻浴池。热水一浸，浑身的疲惫似乎都被一点点冲散了。她如今的身量还没长开，十三岁的小姑娘模样，骨架纤细，脸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，即便被人看见，也谈不上什么难为情。

洗净之后，她从池中出来，伸手去拿早已备好的衣物。

那是君墨彦提前准备好的。

衣料干爽柔软，颜色也素净。她披上之后，低头看了看，又原地转了一圈，发现尺寸竟出奇地合适，肩线、袖口、腰身，几乎严丝合缝，像是专门照着她的身形裁出来的。

“还挺会准备。”

她摸了摸下巴，心里不由得冒出这么一句。

可下一瞬，肚子便极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
这几日里，除了第一天那碗鸡汤，她几乎没再见过君墨彦的人影。如今体内的异状平息，胃里却早就空得发慌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连站着都觉得发虚。

饿。

非常饿。

饿得她眼前都快飘星星了。

既然那位名义上的照看者如此不靠谱，她也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了。

打定主意，她推开禁地的门，慢吞吞走了出去。

山中景致铺展开来时，连她都不由得怔了怔。

玄山的景，确实好得过分。

远处层峦叠嶂，近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，府邸不似寻常世家那般金碧辉煌，反倒带着一种清寂而雅致的气息，像一幅铺陈开的山水长卷。晨风轻拂，草木微摇，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清新气息，让人莫名心静。

她一边走，一边打量四周。

自己如今身在何处，她其实也没摸得太清楚。只知道这里很安静，安静得甚至有些过分，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，顺着风时断时续地飘过来，淡淡的，却极为醒神。

顺着香气，她缓步往前。

没走多远，一座建筑便映入眼帘。

门匾之上，两个大字龙飞凤舞，笔锋遒劲有力——书阁。

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，正是从里面散出来的。

她在门外停了停，左右看了一圈，见四下无人，便像一只轻巧的猫，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。

书阁内部是回字形布局，四周一排排书架层层叠叠，像一圈又一圈静默的墙，中间则摆了几张方桌和椅子，显然是方便人坐下抄写、翻阅之用。角落里还有一只青铜香炉，炉身古朴，炉口升起几缕细烟，香气幽幽袅袅，缠在鼻端，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。

这一口气下去，她只觉得肺腑都被洗亮了，连头脑都跟着清明几分。

然而，真正让她眼睛发亮的，不是书，也不是香炉。

而是桌上的两个食盒。

那一瞬间，她的视线像是被什么牢牢钉住了。

食盒安安静静地摆在桌面上，盖子扣得整整齐齐，可在她眼里，那简直不是盒子，是救命稻草，是从天而降的恩赐，是濒临饿死之人眼前的一桌珍馐。

“天可怜见……”

她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
手指一掀，盖子打开，热气夹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。她连里面到底放了什么都没细看，先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，动作快得像怕下一瞬饭菜会长翅膀飞走。

一口，两口，三口。

她吃得风卷残云，连停顿都显得奢侈。

不多时，肚子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总算被压了下去。她长长呼出一口气，顺势打了个饱嗝，整个人都像是重新活了过来，连脚步都比方才稳了几分。

可就在这时，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
很清晰。

一步一顿，正朝这边过来。

她耳朵微微一动，敏锐地察觉到，自己的听力似乎也比从前灵了许多。来不及多想，她连忙把食盒原样摆回去，随后身子一闪，直接藏进了后方书架之间的空隙里。

厚实的书册隔开了视线，却挡不住她的观察。

透过层层叠叠的书脊，她悄无声息地朝门口看去。

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
两人都背着光，面容看不真切，只能从衣着判断，应该是玄山刚入门的弟子。她先前在外头转了一圈，对玄山弟子的服色也大致有了印象。颜色略深的，多半是早些年入门的；颜色更浅一些的，则是新来的。

而这两人的衣裳，显然偏浅。

刚站稳，前头那人便先开了口，语气里满是嫌恶。

“真是怪了，木婉晴那贱人三天都没回家了，可玄山上又见不着她的人影。你说，她到底躲哪儿去了？”

这声音，木婉晴一听就认了出来。

木婉燕。

那个巴不得她立刻去死的人。

后面的人跟着笑了一声，笑声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
“姐姐，你不是早跟她说过，玄山招徒没几天了吗？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太废，根本进不了玄山，所以干脆主动放弃了吧。”

木婉莹一边说，一边抬手掩唇，那副模样，仿佛自己说的是再合理不过的事。

她略一停顿，像是又想起了什么，声音顿时又轻快了几分。

“对了，我刚才去打水的时候，还瞧见彦皇叔正在赏花呢。木婉晴既没跟着皇叔上山，想来这也是件好事。等我们武功学成了，以后想怎么欺负那个废物，就怎么欺负。”

木婉燕冷冷一哼。

“这样最好。说不定她命不好，半路上就已经没了。”

说到这里，她脑中不由闪过自己派出去的那些杀手，至今还没有半点消息。可转念一想，没消息，兴许就是好消息。

木婉晴藏在书架后，差点没直接翻白眼。

这两个家伙，嘴是真毒。

要不是她此刻还懒得现身，真想立刻出去看看，待会儿她们见了自己，会不会当场吓得脸色发青。

可惜，眼下还不是时候。

外头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全被听了个干净，还在自顾自说着。

“行了，先别提这些晦气事了。”

木婉燕把手一挥，像是要把所有不痛快都甩开似的。

“我们赶紧吃午膳，再把书抄完。最后两页了，今天总算能恢复自由身。”

她说着便坐了下来，顺手掀开食盒。

下一刻，她脸上的得意僵住了。

食盒里，竟然只剩下一个油腻腻的空碗。

连一粒米都没剩下。

那一瞬间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
木婉莹凑过去一看，眉头也皱了起来，先是“咦”了一声，随即脱口而出：“姐姐，谁给你送的饭，居然偷吃了！”

话一出口，她就立刻察觉到不对劲。

因为自己的食盒里，也同样干干净净，只剩一个油光发亮的空碗，连汤汁都不见半点。

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卡住，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。

两姐妹对视一眼，脸色同时变了。

木婉燕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茶盏都跟着轻颤。

“谁这么缺德，居然敢戏弄我们姐妹！妹妹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，走，去膳房找人评理！”

说完，她一把拽起木婉莹，气势汹汹地往外冲。

门帘一晃，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。

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，木婉晴才从书架后慢悠悠地走出来。

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抄好的书册上，唇角一点点翘起，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
“背后说人坏话，总得付点代价。”

她轻轻在心里补了一句。

“我的两位好姐姐，这才只是开胃菜。”

没过多久，外面终于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
木婉燕和木婉莹去而复返，手里还捧着几块热腾腾、香喷喷的糕点。显然，她们方才是去别处重新弄吃食了。两人一边走，一边脸色铁青，显然对刚才那顿莫名其妙的“失踪午膳”还耿耿于怀。

可当她们踏进书阁的一瞬间，脚步却齐齐顿住了。

桌子底下，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大滩水。

那水面积不小，正沿着桌脚缓缓往下淌，一滴，一滴，落在地上，发出极轻的声响。潮湿的痕迹一路蔓延开来，看上去格外刺眼。

两人愣了愣，先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屋顶。

她们本来还以为是天花板漏了，或者屋顶破了洞。

可抬眼一看，外头阳光正烈，明晃晃地照进来，连一丝乌云都没有，哪来的雨？

木婉莹皱着眉，视线在桌面和水渍之间来回扫了几遍，忽然有些迟疑地开口。

“姐姐，你刚才是不是打翻水杯了？”

这一句，像是一道惊雷，瞬间把木婉燕心里的某种猜测炸开了。

她脸色一沉，快步冲到桌前，一把抓起自己方才抄好的书册。

可惜，已经晚了。

原本整整齐齐的字迹，此时被水晕得一塌糊涂。墨迹在纸页上四散开来，像一朵朵肮脏的黑花，从纸面上慢慢绽开，顺着湿痕往外爬，整册书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样。

木婉燕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尖叫声陡然炸开，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
她手里的盘子也跟着摔在地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碎响。那本被她攥在手里的手册，更是被捏得皱成一团，纸张边缘蜷缩起来，像她此刻扭曲到极点的心情。

怒火从胸口直往上冲，她的肩膀剧烈起伏着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整个人都快气疯了。

“到底是谁在整我？”

她咬着牙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。

书阁里静悄悄的，只剩她磨牙的声音在空荡荡地回响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当然，也不会有人回答。

木婉莹本来还想笑，可当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那本册子时，笑意瞬间僵在脸上。

她的书册，同样被水浸透了。

一页页纸张潮湿发软，墨色沿着边缘往下渗，滴滴答答地往地面落着黑水。原本工工整整的字迹，如今糊成一片，连哪里是横哪里是竖都快分不清了。

她张了张嘴，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，紧接着，那点侥幸被彻底碾碎。

脸上的表情，一下子变得无比纠结。

像是想哭，又像是想骂人。

想发火，却又连火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撒。

那副模样，简直精彩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