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黑影扑空

墨贤脸上堆着笑，手上却没闲着，正将君墨彦的脚稳稳放进药桶里。热气裹着药味往上冒，熏得人鼻尖发麻。他一边拨着水，一边压低声音道：“乞巧节就快到了，咱们之前商量的事，也该往前推了吧？”

西北边境近来风声不断，南疆那头也不安生。两处都得提前布防，兵马先派过去，真要起了战事，才不至于仓促得连反应都来不及。

君墨彦靠在椅背上，神色淡淡，像是对这件事早有成算。他只抬了抬眼，声音不重，却很稳：“可以，这件事交给你去办。”

墨贤低头应下，笑意更深了几分。旁人只当这是寻常差事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趟去南疆，正合他的心思。那边有线索，有药材，也许还能替主子寻到能压制毒性的东西。

只可惜，君墨彦并不糊涂。

他瞧着墨贤那副殷勤模样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男人体内的毒一日比一日难控，上次发作竟只隔了十天，短得像命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勒紧。墨贤想借着公差出去，是为了替他找解药，也是为了替自己争一条路。

想到这里，君墨彦眼底掠过一丝深沉，却没点破。

墨贤领了命，目光却忍不住往君墨彦眼角扫。越看，越觉得不对劲。

那张一贯冷得像冰的脸，似乎松了些。

眉梢像是藏了笑，连眼尾的锋利都柔和了几分。尤其是提到某个人时，那份若有若无的暖意更明显。墨贤心里一跳，暗自琢磨，莫不是木婉晴那丫头，真把这位冷面阎王的心给撬动了？

人不在屋里时，他的神色都暗了几分。

这样的变化，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。

另一边，木婉晴已经回了隔壁房间。紫月、青梅、青竹早把饭菜和热水备得妥妥当当，见她进门，三人齐齐行礼，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
她却不爱这套伺候人的架势，摆了摆手，叫她们各自去忙，不必守着。

屋里安静下来，她反倒吃得自在。饭菜不算奢华，却样样合胃口，热汤下肚后，连一路奔波留下的疲乏都被冲淡了几分。用过饭，她又泡了个舒服的澡，热水漫过肩背时，那些酸痛像被慢慢揉开。换上清爽衣衫后，她坐在床沿，屏息调息了一周天，待气息稳住，才慢慢阖上眼。

夜色沉沉，风从檐下掠过。

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进彦王府，身法快得像一阵夜雾。院墙拦不住他，机关阵更没有惊动半分。那人几次腾挪，脚尖点在树梢、屋脊、栏角之间，竟像对府中的布置了如指掌。

最后，他落在了木婉晴住的那片院落屋顶。

黑衣人伏在瓦片上，俯身看向底下那间黑漆漆的屋子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没人。

不在玄山，也不在彦王府。

那女人去哪儿了？

他在屋顶停了片刻，像一只嗅错方向的猎鹰，目光在夜色里一点点沉下去。可惜，今夜他扑了个空。原本应当在这间屋里的人，已经被君墨彦提前挪去了别处。

而床上睡得安稳的木婉晴，对这一切浑然不知。她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，半点没察觉到自己已经从别人的视线里悄悄滑开。

第二天一早，她起身很早，没让人通传，直接去了君墨彦的房里。

才一进门，便见男人已经醒了。

他穿着一身雪白中衣，散着长发，正半倚在床上翻书。窗外有风钻进来，吹灭了案上的烛火，只剩一缕青烟在半空里慢慢散开，像被晨光轻轻揉碎。

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落，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之间，平白添了几分朦胧。黑发垂在肩侧，轮廓俊朗得近乎扎眼，连屋子里的空气都被衬得安静了些。

木婉晴站在门口，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。

“王爷早。”

君墨彦这才抬眼，视线在她发间停了停，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。

今日一看，她头发似乎短了不少。

他没有立刻开口，只朝她招了招手。

木婉晴走过去时，还以为他腿上麻药过了，兴许会有些发胀发沉，便熟门熟路地掀开被子，替他按起双腿，想帮着活络气血。

谁知她刚弯下腰，发髻便被什么一带，竟一下散开了。

青丝如瀑，顺着肩头倾泻而下，披了满背。

她动作一顿，转过头，正对上君墨彦手里捏着那支发簪，眸色深深地看着自己。

木婉晴盯着那支簪子，眉梢一挑，语气也跟着冲了几分：“你干嘛？”

这一回，她连“王爷”都懒得叫了。

君墨彦目光落在她头发上，声音低缓：“你的头发，怎么回事？”

她差点被他气笑。

这人的眼睛怕不是摆设。她都把头发剪成这样了，竟然还问“怎么回事”。

木婉晴翻了个白眼，索性老实答道：“在玄山切磋的时候，不小心被人割断了。”

闻言，君墨彦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
“看你这样子，倒也是不肯好好爱惜自己的人。”他垂眼扫过她的脸，“你身手不差，哪怕没有内力，也不至于被木婉燕欺负得这么惨。”

木婉晴听得直乐，抬起头，笑得眼睛都弯了：“多谢王爷惦记。不过木婉燕比我更惨，她的头发可比我少得多。”

说完，她笑得露出一排雪白的牙，明媚得像晨光都跟着亮了几分。

君墨彦没再说什么，只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她笑了一阵，便低下头继续替他按腿，神情专注得很。少女眉目低垂，神色安静，少了那一脸红肿痘印后，整个人竟顺眼了许多。原先那种让人不愿多看的别扭感没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细看之下便会觉得耐看的清秀。

他看着看着，忽然觉得这张脸，还挺讨喜。

“最近饮食清淡些。”木婉晴一边按着，一边顺口叮嘱，“酒别碰，海鲜也别碰，免得影响恢复。”

君墨彦应了一声，算是记下。

半个时辰后，青竹端着早膳进来，动作轻巧，把碗碟一一摆好。木婉晴照旧把菜夹到碗里，递给他吃。男人接过去，慢条斯理地用着，她自己则坐在桌边，吃得很快，几乎是风卷残云。

君墨彦侧过脸，看着她埋头吃饭的模样，唇边不知不觉染上一点浅淡的弧度。

原来，两个人一起用膳，竟会比一个人时顺眼许多。

日头往西边一偏，孔亦初便来了。

她是下午到的彦王府。

昨日受了冷脸回去后，她整整想了一夜，总觉得君墨彦突然对自己疏远，定是出了什么事。于是她赶紧派人出去打听，这才知道，他的腿受了伤，恐怕以后都得坐轮椅。

消息传来时，她心里狠狠疼了一下。

可疼归疼，遗憾也是真的。以后若真能嫁给他，便不再是并肩而立，而是要日日照顾他。换作旁人，也许早就退了，可她偏偏不。反而越想越笃定，若能一辈子守着他，替他熬汤、添衣、陪他过日子，那也是她愿意的。

所以今日，她亲手炖了猪蹄汤，满心欢喜地来找他。

偏巧，木婉晴这会儿刚出去小解，屋里只剩君墨彦一人。

孔亦初端着汤碗坐到床前，笑得温柔：“师兄，这是我亲手做的猪蹄汤，你尝尝。”

说着，她还把碗往前送了送，热腾腾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，直往人鼻端钻。

君墨彦看了那碗汤一眼，终究没有拒绝，接过来慢慢喝了两口。

“好喝吗？”孔亦初有些紧张，指尖轻轻攥着袖口，“这是我第一次煲汤，虽然比不上府里的厨子，但至少是我的心意。”

他点了点头。

这汤，其实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难入口的一碗，咸淡不匀，火候也差了些，味道甚至有些怪。可她费了心，他不能不给面子。

就在这时，门口一道人影静静停住。

木婉晴回来了。

她站在门边，没有立刻进去，只隔着那道半开的门缝，看向屋内。阳光正好，暖融融地洒进来，把房中的两个人都照得明亮。

孔亦初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汤勺，正含着笑，一勺一勺喂他喝汤。女子眉眼温柔，男人低头配合，画面看着格外安宁，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。

她静静望了片刻，胸口却像忽然被什么压了一下，闷得发紧。

也许是方才给他按腿太久，累着了。

她这样想着，神色淡淡，转身便走，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。只是在她离开之后，屋里的那点暖意，仿佛也跟着被带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