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青楼局中局

类别:古代言情 作者:字数:2777更新时间:26/06/01 01:02:11
那人踏进绮香阁时,像一阵不急不缓的风。

墨色长发垂落肩后,额间系着一条嵌着蓝宝石的抹额,光泽冷冷一闪,衬得颈侧那一抹珍珠般的白,干净得有些扎眼。衣料顺着身形往下坠,毫无累赘之感,腰间只束着一条月白祥云纹宽带,简净,却偏偏透出一种不容轻慢的贵气。

常年混迹风月场的老鸨只扫了一眼,眼睛就亮了。

这哪是什么寻常客人,分明是送上门的金主。

她扭着腰迎上去,手里的红绢帕带着浓郁脂粉香,轻轻往那张少年气未脱的脸上一拂,笑得像盛开的花:“这位公子,快请进,奴家早给您备好了上好的雅间,保准您坐得舒坦,还能把柳诗诗姑娘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
木婉晴打了个哈欠,抬手揉了揉鼻尖,只懒洋洋地点了点头。

她本就生得带几分孩子气,偏偏又往眉上描了浓浓两笔,把原本的稚嫩硬生生压了下去。外人瞧见,只会当她是个还没长开的少年郎,绝想不到,这副打扮里藏着的是个胆大包天的姑娘。

老鸨一路殷勤相陪,亲自把人引上二楼雅间。经过一间半掩的包房时,木婉晴脚步未停,只顺着门缝往里淡淡一瞟。

就在那一瞬,她眼底掠过一丝熟悉的影子。

唇角随即弯起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她在心里轻轻一笑,已经预感到,今夜怕是不会无聊。

进了雅间,她抬手挥退老鸨,随手唤来一个在廊下候着的小厮。碎银子往对方掌心一塞,银光在指缝间一闪,那小厮立刻点头如捣蒜。

“去木府,给木二小姐木婉燕递个信。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轻得像在闲谈,“只说有人请她来此一见。”

小厮哪还顾得上问缘由,捧着银子转身就跑,脚步快得像怕银锭长翅膀飞走。

木婉晴靠回椅背,拈起一颗瓜子放到齿间,咔嚓一声,壳裂开,淡淡的香气在舌尖散开。她眯起眼,嘴边那点笑意越发明显了。

楼下忽然一声锣响,原本嘈杂喧闹的大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住,顷刻间安静下来。

老鸨踩着台阶登台,满面红光,唾沫横飞地夸起自家花魁来。从琴棋书画到诗词歌赋,从容貌到才情,几乎把天上的月亮都顺手摘来安到了柳诗诗头上。台下有人听得心痒,已经开始交头接耳,等着看这位名动长安的花魁究竟有多惊人。

不多时,数名小厮抬着一架雪白屏风上了台,稳稳安在中央。

众人立刻伸长了脖子。

不少人都在猜,传说中的柳诗诗是不是要从屏风后直接现身。那架势,倒真像是要吊足所有人的胃口。

下一刻,一道清越的歌声从楼梯口轻轻飘来。

紧接着,是琴音。

音色柔婉,像一泓春水无声流过石缝,又像夜色里忽然落下的一滴露,连灯火都被染得温柔了几分。

木婉晴循声望去。

楼梯口,缓缓走出一道纤细身影。那女子一身浅黄衣裙,怀中抱琴,步子不疾不徐,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楼梯,而是一段被精心铺好的锦绣花路。

只一眼,便足够让人明白什么叫绝色。

那乌黑发髻挽成公主髻,髻侧斜插一支珠花簪,簪尾垂下的流苏随着她低头拨弦轻轻晃动,像一串碎亮的水珠。她脸庞白净,肌肤细得几乎能映出光,眉修长如远山,眼睛亮若寒星。鼻梁小巧,唇色也淡,唇角天生微翘,偏偏又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愁意。

整张脸清丽得不像尘世中人,更像一朵刚从水面浮起的白莲,沾不得半点烟火。

木婉晴不懂音律,可那琴声一入耳,她还是莫名被拽进了一层浅浅的伤感里。

像是飞蛾明知会被火焚,却仍旧扑过去。

像是蝴蝶穷尽一生,也飞不过茫茫沧海。

又像深海里的鱼,明明只能在水里沉浮,却总忍不住抬头望向天上掠过的鸟。

那股子悲意并不尖锐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人心最软的地方。

满场都静了。

连杯盏碰撞的声音都没有。

就在琴声最浓的时候,柳诗诗忽然收手,纤腰一折,竟从楼梯边一跃而下。

人群霎时炸开。

惊叫声、抽气声、椅子拖动声,乱成一片。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张开手臂,想把那道从半空坠落的黄色身影接住。

可等众人定睛一看,才发现她腰间竟系着一条隐蔽的长带,稳稳托住了身形,落势虽然惊险,却并无半点危险。

悬着的心,这才齐齐放下。

柳诗诗像一只振翅的黄蝶,轻飘飘落在舞台中央。

那里早已铺好笔墨。

她抬手取笔,蘸墨,身姿一转,袖摆如花般旋开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作画。可那哪里只是作画,分明也是一场舞。

步与笔合,身与墨融。

她每一次抬腕,都像在风里划开一道弧线;每一次落笔,又像将月色揉碎后铺进屏风之上。笔锋游走时,山势渐起,水脉渐成,松柏、峭岩、云岚、长河,竟一点一点从白底上生了出来。

那不是寻常小景。

而是一幅气势恢宏的山河图。

远山层叠,江流蜿蜒,苍松立于嶙峋石旁,骨气嶙峋,仿佛真有风从画里吹出,卷着浩荡天地扑面而来。

台下先是鸦雀无声,随后骤然爆发出震天喝彩。

“好!”

“画得妙!”

“柳姑娘不愧是长安第一才女!”

掌声此起彼伏,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
木婉晴看着她将笔轻轻搁回架上,眼神却没有停在那幅画上太久。她捕捉到的,是柳诗诗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。

那种情绪很淡,淡得像雪融时最后一缕凉意。

老鸨趁势又上台,高声宣布:“竞拍现在开始,起价一百两!”

话音刚落,满堂男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

柳诗诗向四周盈盈一礼,便转身朝楼上走去。经过转角时,她不经意地回眸一扫。

那一眼,似乎是落在木婉晴这边。

木婉晴心头微动,随即便明白过来。

她看的哪里是自己。

分明是自己身旁那个衣着华贵的男人。

那人正是君清曦,也正是她的前任未婚夫。

木婉晴缓缓侧过脸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天真的惊叹:“兄台,这长安城第一美人,果然名不虚传。才貌双绝,举止又这般端方大气,真看不出竟出身那种地方。”

君清曦的目光还停在柳诗诗消失的方向,声音低沉了些:“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。若非家道败落,也不会被送进这等地方,靠此度日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像是真的替人惋惜,“这样的人落进风尘,确实叫人可惜。怕是想寻个能托付终身的人,都难了。”

说到这里,她故意偏头瞥了一眼楼下高涨的叫价,话锋一转:“兄台也是来争她初夜的吧?你瞧,下面都叫到一千两了。”

君清曦收回视线,看了她一眼,随即点头,转而朝楼下扬声:“两千两!”

木婉晴眼中笑意顿时更深,毫不犹豫地接上:“两千五百两!”

她原本就没打算真把人拍下来。

她只是想让君清曦出点血,最好出得心口发疼,坐立不安才好。

只要能看见他吃瘪,她心里便舒畅得很。

楼下不少客人都抬起头来,齐刷刷望向二楼。

两位衣着不凡的公子哥,为了柳诗诗的初夜竟这样针锋相对,价码一层层往上抬,像拿银子往火里砸。

君清曦神情冷静,抬手又往下压了压场面:“三千两!”

木婉晴眉梢一挑,唇边弧度更冷,却笑得愈发从容:“三千五百两!”

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倒让君清曦心里莫名一紧。

他咬了咬牙,像是把什么都豁出去似的,猛然喊出一个更高的数:“八千两!”

这数字一出,满场皆惊。

连楼下那些看热闹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
君清曦喊完后,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像终于落了地。他盯着木婉晴,等着看她继续加价。可对面的人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脸上浮出一点遗憾的神色,仿佛真是与绝色佳人擦肩而过,十分惋惜。

她甚至还朝他拱了拱手,语气诚恳得不得了:“恭喜兄台,抱得美人归。”

君清曦微怔,神色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
也就在这时,绮香阁门口忽然出现一道匆匆赶来的身影。

木婉燕到了。

她显然是听见了君清曦派人送去的消息,脸上还挂着一路奔来时未能完全褪尽的喜色。那笑意原本是因为能见到君清曦而生,此刻映在灯影里,倒显得格外明艳。

她一脚踏进大门,眉心却很快皱了起来。

眼前这地方脂粉气太重,歌舞声太艳,红尘气息几乎浓得化不开。

她实在想不明白。

君清曦为何会约她,偏偏约在这种低俗又刺目的青楼里见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