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一品楼局

听她这么一说，紫月也不再多嘴，只好顺着自家小姐的话，边走边把京城里的门道细细讲了一遍。

京城以永宁街为界，南北分明。永宁街这头是官家贵人常走的地界，铺面整齐，石板路也擦得发亮；另一头却是商户聚集的地方，宅院一座挨着一座，金银气息浓得几乎能飘到街外去。富人多了，眼红的人自然也多。哪怕街上隔三差五有官兵巡逻，小偷小摸、顺手牵羊的事还是挡不住，像野草似的，割了一茬又冒一茬。

说到兴起，紫月抬手往前一指，声音里都透着几分向往。

“小姐，您瞧见前头那座楼没有？那就是长安城最有名的一品楼。里头不仅能吃饭，还能点曲子听。听说台上唱曲的姑娘个个都是顶顶出挑的模样，偏偏只卖艺，不卖身。就算有人拿着千金去逼，也照样没用。那里的打手可凶着呢，谁敢乱来，准被客客气气地请出去，再把人护着送得远远的。”

木婉晴听得眉梢一挑，唇边浮出一点笑意。
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？像是亲自去过一样。”

紫月一听，立刻吐了吐舌头，脸颊都红了几分。

“奴婢哪有那种福气？一年的俸禄攒下来，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。都是听大小姐院里的丫鬟，还有府里洗碗的嬷嬷闲聊时说的。她们嘴碎，讲起这些倒比说正经事还来劲。”

木婉晴轻轻“哦”了一声，眼底的了然一闪而过。

果然，有什么样的主子，就有什么样的下人。木婉燕平日里最爱炫耀，逢人便想拔高自己，连身边伺候的人也学了个十成十，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子吹嘘味儿。

她抬眼看向那座酒楼，飞檐斗拱，朱门高悬，门前连石狮子都擦得油光水滑，透着一股“我很贵”的气势。她本就饿了，闻见空气里隐隐飘来的饭菜香，更觉得腹中空得发慌。

“走。”

她一甩衣袖，抬步就往前去，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利落。

“今天午饭，就在一品楼吃。”

紫月赶忙追上去，几乎是半拽着她的衣袖，压低声音提醒。

“小姐，您别冲动。一品楼向来客满，要是没提前订位，根本进不去的。”

木婉晴脚步一顿，偏头看她，眼里掠过一丝意外。

预约？连古代酒楼都搞这套？

她不但不恼，反倒更来了兴致。越是难进，越说明里头有好东西。她今天还真就非进去不可了。

两人一路到了门口。近看之下，一品楼果然气派得很，连门框上的漆色都鲜亮得不像寻常店家。门前立着两名身着白衣的小厮，衣料整洁，举止规矩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，既不谄媚，也不冷淡。

木婉晴刚要跨进去，其中一人便抬手拦住，礼数周全地问道：“请问姑娘，可有预约？”

她摇了摇头，答得干脆。

“没有。我只是路过，早就听说一品楼名气大，想来尝尝这里的招牌菜。”

小厮依旧笑着，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为难。

“实在抱歉，楼里今日客满。若没有提前约定，恐怕没法放行。”

木婉晴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了一眼，大堂里确实人声鼎沸，可角落处明明还空着一张桌子。她眉心微动，抬手指向那里。

“那不是还有位置？我不坐雅间，坐大堂也行。”

小厮略显迟疑，似乎拿不定主意，只得赔着笑道：“姑娘稍候，容小的去问问掌柜。”

话音未落，人已经快步转回了楼里。

木婉晴双臂环胸，微微鼓起嘴角。她这人一旦较起真来，便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。今天这顿饭，她还真就非吃不可了。

就在这时，身旁的紫月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
“小姐，您看那边……是不是曦王爷？”

木婉晴顺着她的目光回头，果然看见君清曦正与一名年轻公子并肩而来。两人一路说笑，神情轻松，显然相谈甚欢。

她眼珠子轻轻一转，嘴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，竟二话不说，提着裙摆就朝他跑了过去。

“小姐！”

紫月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，连忙追在后头，满脸都是不解。

退婚的事才过去没几天，自家小姐见了曦王，怎么不躲不避，反倒主动迎上去了？这时候不是该装作没看见，免得彼此都难堪吗？

君清曦正与身边的人聊得起劲，那公子还不知说了句什么，逗得他唇边笑意加深。谁知下一瞬，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。

他心口猛地一跳，整个人差点被吓得失了魂。转过头时，视线里便撞进一双灵气逼人的眸子。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，可那股明亮的神采，却怎么都挡不住。

“曦王爷，真巧啊，果然是你。”

木婉晴抬手打了个招呼，语气轻快，像是碰见了什么再寻常不过的熟人。

君清曦额角一抽，太阳穴隐隐跳动。隔着面纱，他还是能感觉到她笑得很开心，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，反倒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在他心里，让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他下意识把人拉到一旁，压低声音，语气也刻意绷得僵硬。

“木婉晴，你也来这里吃饭？”

问出口后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。明明已经退了婚，明明两人之间该断得干干净净，可一见到她，他心里竟还是会生出一点不该有的波动。

木婉晴耸了耸肩，坦然得很。

“我本来是想进一品楼吃饭的，可惜门口说满了。正好瞧见个熟人，就过来打个招呼。”

她说得自然，像是真的只是碰巧遇上。君清曦盯着她看了片刻，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沉了沉。上次在牢房外见到她，还是五六天前的事。如今再看，隔着这么近的距离，他竟有种恍惚之感，仿佛那场退婚并未发生，仿佛他们仍旧是原先那般。

可她眼底的疏离，却又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，事实早已变了。

那天的阳光其实很好。皇叔坐在轮椅上，背后铺着一层浅金色的晨辉，整个人像从光里走出来似的。他朝她伸手，声音低沉而稳：“本王是来接你回家的。”

那一幕，君清曦至今都记得。

而她当时回得也很干脆，语气礼貌，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依恋与娇软。

“既然王爷盛情，那我和丫鬟就谢过王爷了。”

思绪被拉回眼前，君清曦的目光不自觉扫向她身后的紫月，眉头微微一皱。

一个丫鬟，也要跟他同席？

若换作平日，他早就沉下脸了。可眼下旁边还有个朋友在，他也不好当场发作，只能从鼻尖里挤出一个很轻的“嗯”字，算是应下。

旁边那位名叫俊峰的公子早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眼中闪过几分兴味，却并未多问，只是顺势笑道：“既然都一起进来了，不如就一道吃个便饭。曦王，你意下如何？”

君清曦侧过脸，淡淡扫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木婉晴，终究还是点了头。

“既然碰上了，那就一起吧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木婉晴倒没什么异样，反而抬了抬下巴，神色从容。倒是紫月悄悄松了口气，原本还担心自家小姐当街和人僵住，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。

三人一前一后进了门，顺着楼梯往上走。楼内人声鼎沸，杯盏碰撞之声、说笑之声、丝竹隐约之声混杂在一起，热闹得像一锅翻腾的沸水。灯影从梁柱间落下，将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明明灭灭。

而就在不远处，木婉燕恰好看到了这一幕。

她原本是站在街边，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上前和君清曦打招呼。谁知一步还没迈出去，就先看见木婉晴冲上去，随后竟像没事人一样，跟着君清曦一道进了楼。

那一瞬间，她脸上的神情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，像是有人把一盆墨汁直接泼在了脸上。

“木婉晴这个不要脸的丑八怪，竟敢勾引我的男人！”

她咬着牙，声音里都带着尖锐的恨意。原本她还以为自己能顺势上前，在君清曦面前露个脸，谁知道竟被那贱人抢了先。偏偏那一前一后的身影落在她眼里，怎么看怎么刺眼，像是故意给她看笑话似的。

一旁的侍女见她脸色难看，连忙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小姐，您没事吧？”

木婉燕胸口起伏了几下，脚下重重一跺，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。

“回府。”

她扭头就走，连半分犹豫都没有。

今日这口气，她绝不会就这么咽下去。木婉晴想缠着她的男人？门都没有。她得好好想一想，怎么才能让那贱人再也不敢往君清曦身边凑。

楼上雅间里，木婉晴刚在席间落座，外头却又进来一个人。

来人是木婉燕的贴身侍女春桃。她一进一品楼，眼尖的小二便认出了她身上的打扮，知道是木丞相府里的人，态度立刻客气了几分，赶紧迎上前去。

“这位姐姐，是来用饭，还是来取东西的？”

春桃目光在楼梯口处轻轻一扫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随后便收回视线，开口道：“我们家小姐很喜欢一品楼的甜食，特意让我来买几样带回府里。”

说着，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，动作干脆，直接塞进了小二手里。